第208章 忠魂逝水贤定淮(2/2)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纱袍,腰束革带,佩剑也换成了无饰的素剑。他走在棺椁右侧,手中握着白色麻绳,绳的另一端系在棺上。他的步伐很稳,很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无悲无喜。
陈登、孙策等文武重臣跟随在后,皆着素服。孙策今日异常沉默,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复杂的阴郁。他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的棺椁,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
再后面,是纪灵的旧部。约三百余人,自发集结。他们未着甲,皆穿白衣,头系白巾,许多人眼中含泪,但无人哭泣出声,只默默跟随。老校尉走在最前,双手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纪灵生前的佩剑——那是简宇特命交还的。
队伍最后,是寿春百姓。起初只有零星几十人,多是老者。但走出北门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商人停下车马,有农夫放下农具,有妇人牵着孩童,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就这样自发地来,送这位曾经的淮南大将最后一程。
队伍缓缓行过街道。沿途,店铺半掩门户,行人驻足肃立。许多人认出了棺后执绋的简宇,惊愕之余,纷纷低头致意。
出了北门,上坡的路有些崎岖。抬棺的士卒步履沉稳,简宇手中的绋绳绷得笔直。秋风吹起他素纱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坡顶已清理出一片平地。墓穴早已挖好,就在那座无碑坟的右侧,相距不过十步。穴深八尺,内壁砌了青砖,穴底铺了石灰——这是防止尸身腐朽的布置,已超过寻常将领的规格。
棺椁缓缓降入墓穴。当棺木触及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时,老校尉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墓穴边,嘶声哭喊:“将军——走好——!”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三百旧部齐刷刷跪倒,哭声震野。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捶胸痛哭,有人仰天长嚎。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将所有的悲痛都倾泻出来。
简宇松开绋绳,走到墓穴前。他静静看着那具柏木棺椁,良久,从袖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在手中握了握,然后轻轻抛入墓穴。信纸落在棺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填土。”他下令。
士卒们开始动土。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棺木。每一声泥土砸在棺上的闷响,都像敲在人心上。
老校尉忽然站起,抢过一把铁锹,亲手填土。他的动作很慢,很重,每一锹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泪水混着汗水,滴入黄土。
其余旧部也纷纷上前,接过铁锹,轮流填土。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掘土的声音,泥土落下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简宇退后几步,目光扫过两座坟墓。一座无碑,一座有碑;一座无名,一座有名。但此刻,它们并肩立在这荒凉的山坡上,共享着同一片秋风,同一缕阳光。
坟土渐渐堆起,形成规整的坟丘。士卒用石夯将坟土夯实,然后在坟周砌了一圈青石,防止雨水冲刷。
碑被立起。六个大字面向淮河,仿佛在眺望着这片纪灵守护了十余年的土地。
“丞相,时辰到了。”陈登轻声提醒。
简宇点点头。亲卫端来三个酒碗,碗中是清冽的酒液。
简宇端起第一碗,走到纪灵碑前,缓缓将酒洒在碑前土地上。
“这碗酒,敬将军忠义。”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坡上清晰可闻,“为臣尽忠,为将尽责,为友尽义,为人重诺。将军一生,俯仰无愧。黄泉路远,愿将军得遇明主,再展宏图。”
酒液渗入黄土,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端起第二碗,走到那座无碑坟前。坟前幼柏在风中轻摇,像在点头。
“这碗酒,敬往日恩怨。”简宇将酒缓缓洒在柏树根下,“袁公路,你骄横奢靡,刚愎自用,非明主也。然你能得纪灵、杨弘、舒邵这等忠臣,是汝之幸,亦是彼等之命。今日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恩怨,到此为止。望你来世,能识忠良,能纳忠言。”
第三碗酒,他举起,面向山坡上所有人——他的将士,纪灵的旧部,寿春的百姓。
“这碗酒,敬所有忠义之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山风中传得很远,“无论他们效忠何人,无论他们成败生死,这份忠义之心,这份重诺守信的品格,永值得铭记!这,才是乱世中最珍贵的!”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敬忠义!”陈登举碗。
“敬忠义!”孙策举碗,一饮而尽,酒水从他嘴角溢出,他狠狠抹去,眼中似有泪光。
“敬将军!”老校尉嘶声高喊,三百旧部齐举碗,饮尽,摔碗于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敬忠义!”不知谁喊了一声,山坡上的百姓也纷纷举臂高呼。声音汇成浪潮,在山坡上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简宇放下酒碗,目光再次落在纪灵的墓碑上。六个大字在秋阳下,泛着冷硬而永恒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汝水畔,纪灵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的模样;想起劝降时,纪灵唯一的要求是“保全主公家小”;想起这些日子,纪灵在营中沉默望着寿春方向的身影;想起那封绝笔信中,字字泣血的剖白。
这个将军,用最决绝的方式,全了忠义,也全了自己。
“丞相,该回了。”陈登再次提醒。
简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坟墓,转身向坡下走去。文武重臣跟随在后,士卒收整仪仗,百姓开始慢慢散去。
但纪灵的三百旧部没有走。他们围在墓前,有人烧纸,有人摆上果品,有人只是默默跪着。老校尉坐在碑旁,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苍凉,在秋风中飘荡,是一支淮南古老的葬歌。歌词无人唱出,但懂的人都懂:
“淮水汤汤,忠魂何往?
戟折马亡,血染沙场。
诺重如山,命轻如霜。
魂兮归来,守我淮乡……”
简宇走到坡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山坡上,墓碑孤立,旧部围坐,笛声呜咽。更远处,淮河静静流淌,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血色。一群大雁南飞,掠过天空,发出凄清的鸣叫。
“丞相?”陈登轻声问。
“元龙,”简宇忽然道,“你说,纪灵最后,后悔吗?”
陈登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纪将军最后是平静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全了对旧主的忠,对同僚的义,对自己的心。虽然对丞相失信,但他用生命,守住了心中更重要的东西。”
“是啊,心中更重要的东西。”简宇喃喃重复,目光深远,“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那些东西?”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太多为利益抛弃一切的人。而纪灵,这个看似愚忠的将军,却用最纯粹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一诺千金”,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丞相,纪将军的旧部,如何安置?”陈登问起实务。
简宇收回目光,继续向坡下走去:“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一视同仁。想回乡的,发路费,给文书,让他们安然归去。”
“那个老校尉……”他顿了顿,“若他愿意,调来我亲卫营,给个职位。”
“是。”
“另外,”简宇补充道,“纪灵的碑,每年清明,派人清扫祭拜。不要大张旗鼓,但也不要断了香火。”
陈登深深看了简宇一眼:“臣明白。”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坡上,笛声还在飘荡,只是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秋风里。
两座坟墓静静立在暮色中,一座无名,一座有名,但都埋葬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段关于忠义的故事。
淮水在远处奔流不息,千年如一日。它见证了太多的兴衰,太多的生死,太多的忠奸。今夜,它又将见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淮南,一个在血火后新生的秩序。
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那座碑,比如那六个字,比如那个将军用生命守护的、关于承诺与忠义的信条。
简宇回到行辕时,天已全黑。厅中点起灯烛,案上又堆起新的文书。他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再次展开。
信纸已有些磨损,墨迹依旧。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句:
“若有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丞相恩义。”
“不必来世。”简宇低声自语,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檀木匣中,“今生,我会让你看到,你守护的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好。”
他提笔,开始批阅文书。笔尖在绢帛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寿春城,渐渐沉入安眠。而在城北的山坡上,一座新碑沐着月光,静静守望着这片土地。
淮水汤汤,忠魂永在。
纪灵下葬后的第五日,秋意渐深。
简宇站在行辕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他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是淮南各郡县的户籍田亩统计,刚刚由陈登呈上。
数字触目惊心。
寿春及周边三县,在册人口不足二十万户,而袁术强征的兵役、劳役竟达十五万人次。田地荒芜近三成,仓廪存粮不足往年三成,百姓多以野菜、树皮充饥。更令人心惊的是,仅袁术宫殿及权贵府邸中搜出的金银珠玉、绸缎锦帛,就足以养活淮南百姓三年。
“骄奢淫逸,横征暴敛。”简宇低声自语,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陈登推门而入,仍是一袭素袍,只是今日袍角沾了些许尘灰,显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拱手行礼:“丞相,纪将军旧部安置事宜已毕。三百二十七人中,一百九十二人愿留下从军,已打散编入各营;一百二十一人领了路费文书,返乡去了;另有十四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包括那位老校尉,请求为纪将军守墓三年,臣已准了,每月发些口粮。”
简宇点头:“做得妥当。那位老校尉,叫什么名字?”
“姓韩,名安,字子威。汝南人,跟纪灵十五年,身上有十一处伤疤。”陈登顿了顿,“他说,守完三年墓,若丞相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是个忠义之人。”简宇走回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元龙,坐。”
陈登依言坐下。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淮南地形图。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静谧安宁,只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袁术旧部整编之事,进展如何?”简宇问。
陈登神色略显凝重:“昨日又有三起斗殴,皆因言语冲突。臣已按军法处置,但……”
他轻轻摇头,道:“治标不治本。这些降卒,心中仍有芥蒂,需一位能服众之人统领,方能真正归心。”
简宇沉默。这正是他连日来最头疼的问题。纪灵之死,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位可能成为臂助的大将,更让整编袁术旧部的计划陷入僵局。
“丞相,”陈登忽然开口,“臣有一人可荐。”
简宇抬眼:“谁?”
“阎象。”
两个字,让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简宇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阎象,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袁术麾下首席谋士,以刚直敢谏闻名,曾多次劝阻袁术敛财、征伐,最终因苦谏而被罢黜。汝水之战前,正是阎象最后一次强谏,被袁术怒斥为“妖言惑众”,革职还乡。
“阎象……还在寿春?”简宇问。
“在。”陈登点头,“袁术罢黜他后,未赶尽杀绝,许他居于城东旧宅。这些月来,阎象闭门不出,只以读书教子为业。城破时,臣特意派人保护其宅,未受兵灾。”
简宇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飘落,贴在窗棂上,像一枚褪色的书签。
“此人如何?”他问。
“才学渊博,精通政事,尤擅民生经济。且刚正不阿,在淮南士民中威望极高。”陈登顿了顿,“更重要是,他曾是袁术首席谋臣,对淮南军政了如指掌,对袁术旧部亦多有恩义。若能得他相助,整编降卒、安定淮南,事半功倍。”
简宇停下脚步,望向墙上的地图。淮南,这块富庶却饱经疮痍的土地,如今正躺在他的掌心。但要真正掌控它,需要的不只是军队,更是人心。
“他现在何处?”
“仍在城东宅中。臣已派人暗中看护,未有异动。”
简宇转身,目光坚定:“备马。典韦,你带二十亲卫,随我去见阎象。”
“丞相要亲往?”陈登微讶。
“大才在前,岂可怠慢?”简宇已走向门口,“元龙,你引路。”
寿春城东,与宫殿区的繁华(曾经的)不同,这里多是寻常巷陌,青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房屋低矮,偶有高墙大院,也是门庭冷落。
阎象的宅邸就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楣普通,黑漆木门已有斑驳,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唯有一对石狮子尚显气派,但也蒙了灰尘,失了威仪。
简宇勒马,看着这扇门。典韦及二十亲卫在他身后肃立,甲胄鲜明,与这条寂静的小巷格格不入。陈登上前叩门,铜环击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仆。
“请问……”老仆话未说完,看到门外甲士,脸色一变。
“烦请通禀,简丞相特来拜访阎先生。”陈登温声道。
老仆慌忙开门,就要下跪,被陈登扶住:“不必多礼,速去通传。”
老仆跌跌撞撞往里去。简宇下马,整了整衣袍。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进贤冠,佩剑也是无饰的素剑。这是文士访贤的打扮,而非丞相巡阅的仪仗。
不多时,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大开,一人快步走出。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清瘦,面容清癯,额上皱纹如刀刻,眉间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显是常年蹙眉所致。他穿着半旧的深灰色儒袍,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端正。头发以木簪束起,花白相间,一丝不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带着惊愕与复杂。
此人正是阎象。
他走到阶前,看到简宇,怔了一瞬,随即整衣,便要下拜。
简宇抢前一步,双手扶住:“先生不必多礼!”
阎象被扶住,抬头看向简宇。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这位名震天下的简丞相。比他想象中年轻,不过三十许岁,面容英挺,目光锐利却不逼人,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扶着他的手有力,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丞相亲临寒舍,象……不胜惶恐。”阎象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久未高声言语的滞涩。
“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怪。”简宇松开手,拱手为礼,“久闻先生大才,今日特来请教。”
阎象苦笑:“败军之臣,亡国之士,何敢称才?丞相折煞象了。”
“先生此言差矣。”简宇正色道,“袁公路之败,非先生之过,乃其骄横自用,不听忠言所致。先生屡次强谏,不惜罢官去职,已尽人臣之本分。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敬先生风骨?”
阎象怔住,看着简宇诚恳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他反复思量自己一生——辅佐袁术十余载,尽心竭力,却眼睁睁看着主公一步步走向深渊。那种无力感,那种自责,日夜啃噬着他。如今简宇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他心中那片灰暗。
“丞相……请进吧。”他侧身让路,声音有些发颤。
宅院不大,三进而已。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已有些枯黄;一架葡萄,叶子落尽,只剩虬曲的枯藤;墙角一口老井,井台布满青苔。一切简朴,甚至有些破败,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正堂内,陈设更是简单。一桌,数椅,一书架,架上摆满竹简帛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孟子》中的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字迹刚劲,有风骨。
宾主落座。老仆奉上茶水,是普通的粗茶,茶具也是最简单的陶盏。
“寒舍简陋,唯有清水粗茶,怠慢丞相了。”阎象道。
简宇端起陶盏,饮了一口。茶味苦涩,但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先生,宇今日来访,实有事请教。”
“丞相请讲。”
“袁术已平,淮南初定。然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宇有三问,望先生解惑。”简宇坐直身体,目光诚恳,“第一,如何治理淮南,安抚百姓?第二,如何整编袁术旧部,使其真正归心?第三,平定淮南后,宇该何去何从?”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阎象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丞相可知,淮南为何民疲兵弱,袁术为何一败涂地?”
“愿闻其详。”
阎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丛枯竹,缓缓道:“袁公路有四败。”
“其一,骄奢无度。”他转身,目光沉痛,“自据淮南以来,大兴土木,修筑宫室,广蓄姬妾,饮食衣物,极尽奢华。一餐之费,可抵百姓一年之粮;一衣之价,可购耕牛十头。府库空虚,便加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简宇点头。这些,他从搜出的账册中已窥见一斑。
“其二,横征暴敛。”阎象继续,“为充军资,强征田赋,亩税达什五之重。青壮皆被征为兵卒,田地荒芜,老弱饿死道旁者,不可胜数。更兼纵容部下侵夺民田,强占民宅,百姓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陈登在一旁微微颔首。这几日清查田亩,所见触目惊心,与阎象所言一一印证。
“其三,赏罚不明。”阎象的声音渐高,带着压抑的愤懑,“亲近小人,疏远忠良。会谄媚者得升迁,敢直言者遭贬斥。军中亦是如此,将领克扣军饷,士卒食不果腹,谁愿效死?纪灵将军为何能得军心?因他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然此等良将,袁公路用而不信,疑而不用,岂能不败?”
说到纪灵,他声音一涩,顿了顿才继续。
“其四,刚愎自用。”这是最痛心的一句,“不听忠言,不纳良策。好大喜功,贸然兴兵。汝水之战前,象曾苦谏:‘丞相新得河北,其势方张,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此时当深沟高垒,避其锋芒,遣使结连刘表,固守以待天时。’”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那日殿中争吵,“然袁公路怒斥象‘妖言惑众’,当场罢黜,逐出殿堂……后来之事,丞相就都知道了。”
堂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竹叶沙沙。
简宇缓缓站起,走到阎象面前,深深一揖:“先生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袁公路若早听先生之言,何至于此!”
阎象连忙还礼,眼中已有泪光:“象……惭愧啊。”
“先生不必惭愧。”简宇扶他坐下,自己也回座,目光灼灼,“方才先生所言四败,正是治理淮南之关键。请先生教我,该如何施为?”
阎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若要治淮南,需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
“其一,轻徭薄赋。”阎象伸出第一根手指,“立即宣布,免去淮南百姓今年赋税,明年减半。清查田亩,将袁术及其党羽强占的民田、民宅,悉数归还原主。无主之田,分给流民、退伍士卒耕种,三年免税。”
简宇点头:“此安民之策也。”
“其二,整饬吏治。”第二根手指,“袁术旧吏,清查底细。贪腐枉法者,严惩不贷;清廉能干者,留任甚至升迁。尤其要严惩那些侵夺民产、欺压百姓的豪强酷吏,以儆效尤。”
“其三,整顿军纪。”第三根手指,“袁术旧部,良莠不齐。需甄别处置:作战勇猛、军纪尚可者,留用整编;烧杀抢掠、民愤极大者,按律治罪;老弱病残,发给路费,遣返回乡。军饷需足额发放,不得克扣。将领需严格约束部下,违者严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四,收揽人心。杨弘、舒邵殉主,纪灵投水,此三人皆忠义之士,丞相已厚葬之,此乃大善。然还需更进一步——公开表彰其忠义,善待其家眷。如此,淮南士民见丞相重忠义、惜人才,方能真心归附。”
四条策略,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简宇眼中亮起光彩。他看向陈登,陈登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先生大才!”简宇由衷赞道,“那整编袁术旧部之事……”
阎象沉吟道:“此事需分三步。第一步,以丞相名义发布告示,言明既往不咎,但今后需严守军纪。第二步,从降卒中选拔忠厚能干者为基层将校,给予实权,使其自洽。”
“第三步……”他看向简宇,“需一位威望足以服众之人统领全局。此人需熟悉淮南军务,在降卒中素有威望,且需得丞相信任。”
简宇苦笑:“不瞒先生,我本属意纪灵将军,奈何……”
阎象长叹一声:“纪将军……可惜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丞相不弃,象愿暂领此责。”
简宇一怔:“先生?”
“象在淮南十余年,与军中将领多有旧谊。雷簿、雷绪曾受象恩惠,桥蕤虽与象政见不合,但敬象为人。且象曾任军师祭酒,参赞军务,对淮南军制了如指掌。”阎象拱手,“愿为丞相分忧。”
简宇大喜,但随即冷静:“先生愿出山相助,宇感激不尽。但先生乃文臣,统兵之事……”
“丞相放心。”阎象道,“象不直接统兵,只负责整编、安抚、调配事宜。具体军务,仍由雷簿、雷绪等将领执行。象居中协调,传达丞相仁政,化解旧部疑虑,如此可保平稳过渡。”
简宇与陈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认可。
“好!”简宇起身,郑重拱手,“就有劳先生了。”
阎象连忙还礼:“分内之事。”
简宇重新坐下,问出第三个问题:“先生,淮南既定,我下一步该如何?”
这个问题更大,关乎天下大势。
阎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边,指着那幅淮南地形图:“丞相请看。”
简宇、陈登都起身走到图前。
“自黄巾乱起,天下分崩,迄今已十余载。”阎象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如今丞相已定河北、中原,今又得淮南,已据天下之半。放眼四海,还有几处强敌?”
他手指点向东方:“江东。地广千里,人口稠密,物产丰饶,本是王霸之基。然如今割据江东者,刘繇、王朗、严白虎之流,皆庸碌之辈。刘繇空有宗室之名,却无统御之能,部下笮融、薛礼等各自为政;王朗坐守会稽,只知清谈;严白虎更是山贼出身,乌合之众。此三人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丞相若挥师南下,以雷霆之势,可一鼓而定。”
简宇目光炯炯:“江东之后呢?”
“荆州。”阎象手指西移,“刘表虽号‘八俊’,然年事已高,暮气沉沉。二子刘琦、刘琮不和,部下蒯越、蔡瑁等各怀鬼胎。更兼荆州内部,宗贼横行,民心不稳。丞相若得江东,则可从东、北两路夹击荆州。水陆并进,荆州可图。”
“再然后?”
“益州。”阎象手指指向西南,“刘璋暗弱,张鲁割据汉中,皆非雄主。丞相若得荆州,溯江而上,可直取巴蜀。届时,北方已定,江南在握,天下十分,丞相已据其九。最后收拾残局,一统江山,指日可待。”
这一番战略推演,气势磅礴,眼光长远。简宇听得心潮澎湃:“先生高见!”
而后,简宇又由衷赞叹道:“若袁公路能听先生之策,何至于困守寿春,自焚而亡?”
提及旧主,阎象神色一黯,但很快恢复:“往事已矣。如今丞相仁德英明,象愿效微劳,助丞相早定天下,解民倒悬。”
简宇正色道:“先生大才,岂可屈居下僚?宇欲拜先生为长史,总理淮南政务,整编旧部,安抚百姓。待淮南安定,再随我参赞军机,共图大业。先生可愿?”
长史,州郡首席佐官,位高权重。阎象一怔,看着简宇诚恳的眼神,心中热流涌动。他辅佐袁术十余年,最高也只做到别驾,且从未被真正信任过。如今简宇初次相见,便委以如此重任……
他整衣,肃容,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象,愿效犬马之劳!”
简宇访阎象后的第三日,一道告示贴遍寿春大街小巷。
告示以简宇名义发布,但字里行间,皆是阎象的手笔。内容有三:
其一,免去淮南各郡县今年全部赋税,明年赋税减半。即日起,清查田亩,凡被袁术及其党羽强占的民田、民宅,一律归还原主。无主之田,分给流民、退伍士卒耕种,三年免税。
其二,整顿吏治。凡袁术旧吏,需至州府登记,陈明履历。有贪腐枉法、欺压百姓者,百姓可至府衙告发,查实严惩。清廉能干者,可留任甚至升迁。
其三,整编军队。袁术旧部将士,需至指定地点登记造册。愿继续从军者,经选拔后编入新军,待遇与简宇旧部等同。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文书,妥为遣返。但所有将士,需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起初是怀疑。百姓被欺压太久,不敢相信真有这样的好事。但紧接着,简宇军开始行动了。
首先是清点袁术宫殿及权贵府邸的财物。连续五日,一辆辆满载金银珠玉、绸缎锦帛的大车从宫中驶出,在府衙前广场上堆积如山。阳光下,那些财宝闪耀着诱人的光泽,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第六日,简宇亲临广场。他站在高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
“淮南父老!这些,都是袁公路这些年从你们身上搜刮的血汗!今日,我简宇,将它们还给你们!”
他下令:将所有财宝登记造册,变卖为钱粮。其中三成,用于赈济灾民、修缮房屋、兴修水利;三成,用于遣散军队、安置流民;四成,按户分发,每户可得钱五百、粮三石。
同时,开始清查田亩。由阎象亲自督办,陈登辅佐,抽调简宇军中识文断字的士卒,组成二十个清查队,分赴各乡。每队配五十名军士维持秩序,但严令不得扰民。
过程并不顺利。有豪强试图隐瞒田产,有旧吏暗中阻挠,甚至有袁术旧部将领企图反抗。但简宇态度坚决,手段雷霆。
城西豪强张氏,隐瞒田产千亩,被查出后,试图贿赂清查官员。阎象亲自处置,将其田产全部没收,家主下狱,余者驱散。此举震动全城,再无敢隐瞒者。
原袁术部将李本,纵兵抢掠清查队,被孙策率军包围。激战半日,李本本人被擒,当着全军及百姓的面,以军法处斩。其部下三百人,全部缴械,到时候甄别处置。
许多袁术军的将领最初也有疑虑,但阎象亲自拜访,晓以利害,又许以实权——整编后,这些人仍为校尉,统兵数额不变。加之简宇确实兑现诺言,军饷足额发放,几人遂真心归附。
最艰难的是处置那些罪大恶极的袁术旧部。这些人多年横行,民愤极大。阎象建议: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府衙前搭起高台,连续十日,公开审理案件。阎象主审,陈登陪审,简宇有时亲临旁听。百姓可围观,可陈情,可作证。
第一日,审理原寿春令周东。此人任县令三年,强征赋税致饿死百姓数百,强占民女七人。证据确凿,阎象当庭判斩。周东不服,咆哮公堂,被军士按住。午时三刻,当众行刑。
血溅刑场,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老人跪地痛哭,高呼“青天”。
此后数日,连续审判二十七人,其中斩首九人,流放十一人,罢官七人。每判一人,百姓欢呼一次。简宇和阎象的威望,在一次次审判中,如春笋般节节拔高。
与此同时,善政也在推进。
财宝变卖后,钱粮开始分发。每户五百钱、三石粮,虽不算多,但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度过寒冬。领到钱粮的百姓,许多人跪在府衙前磕头,泪流满面。
田亩清查后,开始归还。第一个受益者是城东老农王叟,他被袁术远亲强占的十亩水田,在丢失三年后,重新拿到了地契。老人抱着地契,在田埂上哭了一下午。
无主之田,分给流民和退伍士卒。第一批三百户,每户分得五亩。简宇亲自为他们颁发地契,勉励他们勤劳耕作,安居乐业。
军队整编也在同步进行。在阎象协调下,袁术旧部各领一军,编制三千人。其余袁术旧部,经甄别,留下八千精锐,打散编入简宇各营。老弱病残一万余人,发给路费、文书,遣返回乡。这些退伍士卒,许多人领到路费时,跪地谢恩——他们在袁术麾下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