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考研22(1/1)
陆寒星走进主堂时,堂内檀香袅袅,光线半明半暗。秦世襄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鼻梁架着一副金丝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看得入神。晨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深色绸衫上勾勒出淡淡金边。
陆寒星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凝神的老爷子。秦世襄眼皮未抬,只将书稍稍放低了些。早有佣人静默上前,托着一盏温度恰好的雨前龙井。陆寒星双手接过那白瓷盖碗,触手温润,他走到秦世襄跟前半步处,微躬下身,将茶盏平稳举至齐眉,声音清朗规矩:“爷爷,请用茶。”
秦世襄这才摘下眼镜,接过茶盏,揭盖拂了拂茶沫,啜饮一口。目光掠过眼前穿着鹅黄衣衫、低眉顺目的少年,心头那点掌控一切的威严感被熨帖得极为舒坦。他暗道:这小滑头,在外头野了那些年,骨子里再拗,如今还不是得照着秦家的规矩描红?到底是血脉压着,孙猴子还能翻出我秦家这座五指山去?
“嗯。”他搁下茶盏,语气听不出波澜,“摆饭吧,人一会儿就该来了。”
早饭是清粥小菜,点心精致,席间除了碗筷轻碰与老爷子偶尔的询问,并无多话。陆寒星吃得快而安静,放下筷子后,便依礼规规矩矩地坐到下首靠边的黄花梨木椅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漂亮却沉默的瓷偶。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律感敲在青石板上。人未至,一缕清雅的栀子花香先飘了进来。
旋即,一道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黄黑色提花真丝旗袍,那黄是秋葵般明丽的鹅黄,黑是沉静的墨黑,交织成含蓄又醒目的几何纹样,紧紧包裹着成熟曼妙的身段。她长发披肩,发尾烫着旧时风情的妩媚大卷,随着步履微微弹动。耳垂下,一对饱满的南洋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鬓边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更添几分复古的精致。她妆容明艳,眉眼间却含着书卷气的从容与洞察,正是秦臻——秦家旁支的女儿,京都大学备受推崇的年轻英语教授,刚过三十,风采灼人。
“老爷子好。”秦臻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又不失柔和,向主位的秦世襄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到又不显拘谨。
秦世襄见了她,脸上露出真切几分笑意,抬手示意:“阿臻来了,坐。这个小滑头,”他下巴朝陆寒星的方向一点,“可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敢不服管教,该打手板就打,该罚就罚,再不听话,直接告诉我。”
秦臻闻言,笑得眼波流转,走到一旁椅子优雅坐下:“瞧您说的,哪能啊。自家弟弟,我还能真动手不成?”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静坐一旁的陆寒星身上。
少年一身鲜亮的鹅黄,在一片沉黯的家具与深色衣衫的背景下,像一株突然闯入静室的、带着露水的向日葵。他低着头,脖颈弯出柔顺的弧度,侧脸在晨光里白皙得近乎透明,长睫垂下,掩住了所有情绪。那衣服上的银杏叶与小蜻蜓,在这凝滞的空气里,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生动与脆弱。
秦臻眼底的兴趣浓了几分,这个流落在外多年、最近才被寻回、传闻颇有些“野性难驯”的五少爷,此刻看起来……可真是一只被捋顺了毛、装进华美笼子里的雀儿。她红唇微勾,话语里带着欣赏又似乎有别的意味:“老爷子调教得真好。五少爷瞧着可比传闻里乖顺多了。这样漂亮又听话的小孩子,多招人稀罕。”
陆寒星依旧低着头,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声“招人稀罕”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他紧绷的神经,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窒闷。他盯着自己衣摆上那只墨绿的蜻蜓,心里无声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秦家的日子,规矩如影随形,如今,连这“稀罕”,都成了另一种需要小心应对的打量。
秦世襄见陆寒星只是低着头,半天不吭声,面色倏然一沉,手中茶盏往旁边紫檀小几上重重一顿,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厉声道:“没规矩!木头似的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这是你旁支的阿臻姐姐,以后就是你的英文先生!”
这一声呵斥如同冷水溅入滚油,陆寒星肩膀明显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又迅速敛目,转向秦臻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阿臻姐姐好。”语调平直,是训练后的规矩,却少了鲜活的温度。
秦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仿佛没察觉方才那瞬间的紧绷。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带着栀子花香和微微凉意的指尖,轻轻抚了抚陆寒星柔软的黑发,那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孩童的亲昵,又似乎有某种品鉴的意味。“哎,好,真乖。”她笑道,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那身过于鲜亮的鹅黄衣衫上流连,声音放得更软,却字字清晰,“五少爷这标致又乖顺的小模样,多讨人喜欢。以后跟着姐姐学英文,可要一直这么乖乖的哦。”
那只抚过他头顶的手,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陆寒星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感到自己像一件被展示、被评估的瓷器,而“讨人喜欢”和“乖”就是此刻他被贴上的标签。
秦臻满意地收回手,转向秦世襄,语气轻松:“正好放暑假,学校里没课,我也清闲。正觉得无聊呢,能来教教这个小弟弟,倒是件有趣的事。”她话语间,已将这份差事定性为解闷的乐事,而非负担。
秦世襄闻言,方才那点不悦顿时消散,朗声大笑起来,指着陆寒星对秦臻道:“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这小子,别的不说,那英文水平可真叫人头疼,怕是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乎!就得找个厉害的来管管。”
“哦?是么?”秦臻眉梢微挑,眼波转向陆寒星,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浓了,不再是单纯的“稀罕”,而是带上了教师审视学生资质、乃至思考如何“对症下药”的专业性。“老爷子放心,”她红唇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语气依然带笑,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与兴味,“那我更得好好……捋捋他了。是顽石也得琢出个样子来,何况我们五少爷这么聪明。”
“好好好!”秦世襄连声道好,显得十分畅快。堂内的气氛似乎因这笑声松快了些,但坐在下首的陆寒星,却觉得那声“捋捋他”像一道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知道,从这个夏天开始,他不仅要面对秦家的规矩,还要面对这位笑容明媚、手段未知的“阿臻姐姐”了。他微微吸了口气,初夏早晨的空气里,栀子花香和檀香混合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