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考研8（1/1）

午饭毕，秦世襄被贴身伺候的管家扶着去内室午憩，那股笼罩在膳厅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暂时消散了些。秦恺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对安静侍立一旁的陆寒星道：“走吧，去书房，看看你近日的功课。”

书房位于老宅东侧，轩敞而幽静。满墙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垒着密密麻麻的线装书与精装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与木头混合的沉静气味。窗外竹影婆娑，滤进的光线都显得清幽了几分。

秦恺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坐下，陆寒星乖觉地取出近日临摹的毛笔字帖，双手呈上。秦恺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却略显僵直的楷体，眉头渐渐蹙起。他看得仔细，手指在某几个笔画上虚点了一下，摇头道：“形虽具，神未至。腕力有些飘，转折处更是生涩。你这字，火候差得远，还得下苦功夫练。”

陆寒星站在一旁，垂手听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练字于他，比解复杂的数学题更耗费心神，每一笔仿佛都拖着看不见的枷锁。

秦恺将字帖搁到一边，端起青瓷盖碗，撇了撇浮叶，啜饮一口香茗，语气缓和了些：“练字急不来，需胸中有丘壑，笔下方能有气象。先得博览，才有感悟。《唐诗三百首》，背到哪了？”

“背了大半。”陆寒星老实回答，随即声音低了下去，“不过……”

秦恺了然一笑，放下茶碗：“老爷子不太满意？”

“嗯。”陆寒星点头，想起祖父严厉的斥责，那句“形同嚼蜡，一点墨水灵气都没有！”言犹在耳，让他耳根发热。

“确实，”秦恺靠向椅背，指尖轻敲桌面，分析道，“你逻辑思维强，数学物理讲究的是严密推演，一板一眼，自有其美。但诗文书法不同，讲究的是魂，是意境，是字句笔墨之外的风骨与情思。你落笔时，心思太紧，只顾着横平竖直的规矩，却把活气儿给框死了。”他见侄子又是一副苦闷模样，不由失笑，“也急不得。我们秦家，诗书传家，世世代代出过不少文豪名士，这根骨总在的，慢慢熏染便是。”

陆寒星依言坐到侧边的小书桌前，摊开《唐诗三百首》，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却有些难以投入。

秦恺观察着他，略一思忖，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套蓝布封面的《史记》。“换换脑子。总盯着诗，或许反而钻了牛角尖。来学学历史，听听古人的故事。太史公的文章，既有史家之厚重，又有文士之华彩，风云际会，人物悲欢，或许更能让你有所触动，把那些死的文字读出活的感悟来。”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回忆的口吻，“你瑜姐姐小时候，就总缠着我给他讲这里面的故事，听着听着，自己就去找原着啃了。”

他拿着书，并未坐回主位，而是走向窗边那张宽大的老竹制躺椅。那躺椅有些年头了，竹片被摩挲得温润光亮，透着舒适的惰性。秦恺径自斜靠上去，竹椅发出轻微的、令人放松的“吱呀”声。他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语气是难得的随和：“过来，侄子，到三叔这儿来。躺着听，舒服些。”

陆寒星一愣，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那躺椅，又看了看秦恺温和带笑的脸。在秦家，“坐卧行走”皆有尺度，这般随意躺卧，尤其是与长辈一起，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学着秦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竹片微凉，随即被体温焐热。秦恺很自然地伸臂，将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手翻开《史记》，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侧。

这个姿势陌生而亲昵，带着一种陆寒星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寻常长辈的呵护感。他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慢慢在秦恺平稳的讲述声中松弛下来。秦恺并未直接读史，而是选了几首与历史事件相关的唐诗先吟诵讲解，再引出背后的史实，声音醇厚，娓娓道来，将枯燥的纪传变成了鲜活的故事。

这时，佣人轻手轻脚地送来了茶点。剔红漆盘里，精巧的瓷碟摆着各式点心：有陆寒星喜欢的枣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如花绽放，露出暗红的枣泥馅；有蛋黄酥，圆滚滚的，表面刷着金黄的蛋液，撒着黑芝麻。也有秦恺偏好的山楂锅盔，酸甜开胃；龙井酥泛着茶香；豌豆黄莹润如琥珀；绿豆糕清甜细腻。另有一壶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幽。

秦恺拿了块枣花酥递给陆寒星：“喏，你爱吃的。”

陆寒星接过，小口咬着。枣泥的甜糯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酥皮的油香，是极踏实美好的滋味。窗外竹叶沙沙，身下竹椅轻晃，耳畔是三叔不急不缓的讲述，肩侧是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支撑。这一刻，书房不再是令人紧张的考场，枣花酥的甜也仿佛沁到了心里。他忽然生出一种渺茫却强烈的希冀：要是三叔能天天来，该多好。

秦恺讲完一段“垓下之围”与相关诗咏，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侧的少年。陆寒星听得入神，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光彩，不再是单纯的恭顺或疲惫。秦恺眼中笑意更深，放下书，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浓密的黑发，动作带着自然的疼爱。

“累了就歇会儿，点心多吃两块。”秦恺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读书是长久事，弦绷得太紧，反而易断。心里松快些，字里行间的意思，才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