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考研7(1/1)
豪车碾过古朴的青石板路,穿过森严的秦家老宅大门,最终在幽深的内院主楼前停稳。陆寒星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只觉得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疲惫,垂着头,脚步略显滞重地踏上石阶。老宅特有的、混合了岁月沉木与幽幽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将他身上最后一点校园里的鲜活气息也吞噬干净。
正值午饭时分,他被直接引至膳厅。秦世襄已端坐主位,手持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陆寒星上前几步,规矩地躬身:“爷爷,我回来了。”
“嗯。”秦世襄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眼皮都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报纸的财经版块上。
偌大的红木圆桌上,已陆续摆开琳琅满目的京都风味菜肴,许多是外面难觅踪迹的传承宫廷手艺。晶莹油亮的京酱肉丝配着薄如蝉翼的豆皮,枣红色的京都烤鸭片得匀称,旁边搁着青玉般的小料碟。老京都木须肉色彩明快,官烧目鱼形态饱满,羊霜肠、砂锅白肉热气袅袅,炸鹿尾、糊肘、琉璃肘子这些费工夫的大菜彰显着世家底蕴,酱爆茄子油润,扒肉条酥烂,酱爆鸡丁嫩滑,葱烧海参浓香扑鼻。一旁还备着夏日应景的、码放齐整的炸酱面菜码。而餐桌正中央,如同某种不容置疑的仪式象征,依旧稳稳坐着两样:色泽红亮颤巍巍的冰糖肘子,和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秦恺迈着步子进来了:“父亲!”
秦世襄这才放下报纸,摘了眼镜,“来了。最近集团那边还安稳?”
“当然!”秦恺自如地在下首坐下,笑容满面,“有琼儿和承璋盯着,蒸蒸日上。瑜儿呢?又泡在博物馆了?”
“哼,”秦世襄提起这个就有些不悦,“可不是,眼里尽是那些瓶瓶罐罐、旧纸堆,没人陪我这个老头子喽!”
“父亲这是哪里话,”秦恺亲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笑道,“我这不是来陪您用饭了么?还有小家伙也在。”他说着,目光转向默默坐在一旁的陆寒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李哲学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亲昵,“考得怎么样?还有几科没啃下来?”
陆寒星抬起脸,换上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谦逊的笑容:“还可以,只求不挂科。还有三科,拓扑学,数学物理方程,和金融数学。”
“听听,”秦恺对着秦世襄道,“都是硬骨头。不过咱秦家血脉里就没孬种,肯定行。父亲,您啊,有时候也别太严厉了,孩子考学辛苦。”
秦世襄闻言,不满地“哼”了一声,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冰糖肘子皮肉,送入口中,咀嚼两下才道:“不严厉怎么行?在外面野了十八年,没规没矩,不严加管教,骨头里的散漫能扳得过来?怎么当合格的秦家子孙!”
“合格”二字像两根针,轻轻刺了陆寒星一下。他习惯性地低下头,盯着眼前细瓷碗碟上精美的缠枝莲纹。他想起了刚回秦家时那些狼狈不堪的日子——饥饿感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即便到了秦家,面对满桌珍馐,初期那种对食物近乎本能的攫取欲和不安感仍驱使他偷偷往兜里藏些点心馒头。有一次被秦世襄当场发现,视为奇耻大辱,斥为“乞丐习气”、“上不得台面”。那顿家法挨得结实,罚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一跪就是好几个日夜,膝盖淤青肿胀,尊严更是碾落成泥。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了,再饿,也只会挺直背脊,小口地、规矩地进食。
秦恺听了,哈哈大笑,仿佛那是件极有趣的往事:“确实,在外头没人教,习惯是差了些。难为父亲费心纠正了。”
秦世襄脸色稍霁,对秦恺道:“今日你来得正好,饭后去书房,看看他最近的功课,尤其是古诗和家规,光会死记硬背,一点感悟也没有。”
“是,父亲。”秦恺应下,转头见陆寒星只扒拉着碗边几粒米饭,便亲手执起青瓷汤勺,为他盛了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推到他面前,又吩咐佣人:“给五少爷盛碗炸酱面,多放点黄瓜丝,年轻人爱吃这个。”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照。
碗中绿豆汤色泽清润,几点枸杞浮沉,凉意透过瓷碗传到指尖。炸酱面也很快端来,酱香浓郁,菜码青翠。陆寒星看着难得流露出些许温和的三叔秦恺,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在这座冰冷压抑的老宅里,哪怕只是一点看似寻常的善意,也如同透过厚重云层的一线微弱天光,让他得以在令人窒息的规训中,暂时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三叔。”
桌面上,佳肴蒸腾着诱人的热气,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小心地拿起筷子,开始食用那份炸酱面,举止斯文,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尝到的,更多是复杂难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