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琴棋书画86(2/2)
秦世襄坐在船首太师椅上,微阖着眼,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拍子。这是他的规矩,也是秦家多年的传统——重要的家宴后,必得听一场戏。今日请的是京都最负盛名的“云韶班”,唱的是他最爱的一出《定军山》。
对岸的戏园子早已布置妥当,不是寻常茶馆,而是秦家早年置下的一处临水轩阁,平日闲置,唯有时节家宴才启用。众人按辈分长幼落座,紫檀椅、软垫、热手巾、描金盖碗……规矩一丝不乱。案几上的点心精巧异常,荷花酥、杏仁佛手、枣泥山药糕,配着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戏未开场,茶香已袅袅。
陆寒星从踏上画舫起就开始发愁。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于他而言,比最复杂的数学公式还令人昏沉。此刻坐在秦冠屿身侧,他脊背僵直,努力瞪大眼睛盯着还未拉开的猩红绒幕,仿佛那样就能把睡意瞪回去。然而,当锣鼓点子一响,老生浑厚的嗓音从幕后传来,他的眼皮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他悄悄伸手,摸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成了对抗困意的唯一武器。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耀辰。他微微侧身,听得极为专注,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虚虚点划,似乎在默记板眼。听到精妙处,他眼中会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欣赏与了然,偶尔低声对身旁的秦冠屿解释一句:“这句‘头通鼓,战饭造’的吐字,李老板得了余派的真传,劲头十足。”
后几排,属于年轻旁支子弟的座位上,细碎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
秦锐用折扇虚掩着嘴,目光在陆寒星和秦耀辰之间打了个来回,嗤笑道:“瞧瞧,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里头装的瓤可真是天差地别。四少爷这儿品得头头是道,那位……嗬,靠点心吊精神呢。”
旁边的秦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捂嘴乐:“还真是。瞧他那小口吃点心的样子,跟只偷食的雀儿似的,生怕睡着了挨老爷子的训。有意思。”
他们身旁,坐着秦澜。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袍,外罩雪灰开衫,手里握着一只暖手的珐琅小炉,仪态是精心教养过的端正。她没笑,目光淡淡地扫过前排那抹显得格格不入的淡紫色身影——那是陆寒星的衣服,在满座稳重深色与华美锦绣中,确实显得过于鲜嫩甚至稚气。
“皮相虽同,神韵岂能强求?”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评判感,“一个是从小浸在墨香琴韵里,诗书画戏熏出来的;另一个嘛……”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后半句虽未明说,但那声“哎”里的惋惜与淡淡的优越,已道尽一切,“到底缺了那十几年的根基,眉宇间那点瑟缩和……野气,是藏不住的。这衣裳也……”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了又一声轻叹。
秦锐立刻接茬,带了点促狭:“就是,还净挑些小清新的颜色,那淡紫,我妹都不穿了。”
秦帆肩膀耸动,低笑出声。
前排的秦冠屿忽然回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戏不好听?”
三个年轻人瞬间噤声。秦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秦帆赶紧正襟危坐望向戏台,秦澜则微微垂眸,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姿态依旧优雅,只是不再言语。
秦冠屿转回身,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身侧——陆寒星的脑袋正一点一点,终于抵抗不住睡意,前额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红木案几边缘。淡紫色的衣袖滑落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呼吸渐渐均匀。
台上,黄忠正唱到“这封书信来得巧”,满堂喝彩。秦世襄眯着眼,手指重重在扶手上一点,低赞了声:“好!”
满座光华,戏韵悠长。只有这一隅,有人沉入不合时宜的梦境,有人替他挡去身后的窃窃私语,那暖红灯笼的光映在少年酣睡的侧脸上,也映在秦冠屿微蹙的眉峰间。热闹是他们的,而疲惫与庇护,是这角落里无声的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