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琴棋书画1(2/2)
陆寒星起身,白布被撤去,细碎的发茬从脖颈滑落。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背影挺直,那崭新的发型在穿过窗棂的光线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柔软却又清晰的光边。
第三天清晨,陆寒星向秦世襄敬茶的仪式已成了固定的章程。
他双手捧起那盏温度恰好的青瓷盖碗,指尖能感觉到瓷壁传来的微烫,却不敢有丝毫颤动。走到端坐于主位的秦世襄面前,屈膝,垂眸,将茶盏举至额前,声音清晰平稳:“爷爷,请用茶。”秦世襄接过,揭开盖子,拨了拨浮叶,呷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言语,陆寒星便安静地退了出来。
转身走向书房的那段路,他已走得熟稔。晨光透过老宅高高的花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阿威和另外三名保镖,脚步声轻重一致,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性距离。他们像四道沉默的影子,既是护卫,也是无处不在的监视与规训的延伸。走廊里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落地的足音,更显得空气凝滞。
书房的门敞开着,如同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里面熏香的气息、旧纸墨的味道,混杂着一种更深的、属于时间和权威的冷冽气味,扑面而来。
陆寒星走了进去,径直走向那张属于他的、靠窗的书桌。紫檀木的桌面冰凉光滑,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阿威四人无声地分立书房门口和窗边,如同四尊融入背景的雕塑,但他们的存在感却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正中。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册子。不是寻常古籍,而是一本明显年代久远、装帧厚重的线装书。深蓝色的封面已有些磨损,题签处是几个力透纸背的颜体大字——《秦氏家规》。
它那么厚,沉默地摊开在那里,仿佛本身就具有重量,压得桌面都下沉了几分。书页边缘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暗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竖排的文言,字迹工整却古奥,条款森严,从祭祀礼仪、族谱承续,到言行举止、经商交友,乃至饮食起居的细微末节,无孔不入。
陆寒星在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家规,而是伸手取过砚台和那锭描着金边的墨。
磨墨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缓冲。
他往砚池里注入少许清水,然后捏住墨锭,开始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研磨。手腕转动得很慢,力道不均,墨条与砚底摩擦发出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被放大。黑色的墨汁逐渐晕开,由浅入深,他却仿佛沉浸在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里,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旋转的墨迹上,又似乎透过那浓黑的液体,看到了别的东西。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秦氏家规》封面上那个巨大的“秦”字。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与他面前那本厚重家规所散发的、无形的古老约束力交织在一起。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未明的情绪、所有无声的抗拒,都在这循环往复的研磨中,一点点碾碎,溶解在这方即将书写的墨汁里。而阿威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提醒着他这片刻拖延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