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烽火照夜,书院孤城(1/2)
东城墙上,云阳感觉自己握枪的手已经麻木了。虎口早在一日前就裂开了,鲜血把枪杆染得黏腻湿滑,每一次挥舞都带出细小的血珠,混着敌人的、妖兽的、还有不知是谁的碎肉骨渣,溅在脸上,干涸成暗红色的痂。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爬上城头的妖兽了。
最开始是那些被死域邪气轻微侵蚀的狼、豺、野猪,虽然凶悍,但还能应付。后来就变了——体长过丈、浑身长满骨刺的“刺背山猫”;能喷吐腐蚀性黏液、鳞甲刀剑难伤的“腐液蜥”;还有成群结队、振翅时发出金属摩擦声的“铁喙鸦”……这些绝不该出现在城池附近的怪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驱赶着,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扑向城墙。
城墙本身也不乐观。
青石垒砌的墙体在连续不断的撞击、爪撕、酸蚀下,多处出现裂缝。最严重的一段在东南角,昨天被一头狂暴化的“岩甲熊”撞塌了丈许宽的缺口。是墨家弟子带着民夫,用拆下来的门板、房梁、甚至锅碗瓢盆,混合着临时熬制的土灰浆,硬生生堵了回去。那堵“补丁墙”歪歪扭扭,上面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熊爪,在风中微微晃动。
守军原本有两千,加上各家带来的门客弟子、临时征召的民壮,凑出了近五千人。五天,只过了五天,还能站在城墙上挥动武器的,不到一千五百。减员的不全是战死,更多的是累垮、病倒,或者……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自己崩溃了。
云阳亲眼见过一个年轻的民壮,在又一轮铁喙鸦俯冲时,突然丢掉手里的草叉,抱头尖叫着跳下了城墙——不是被妖兽逼的,是精神先于肉体崩溃了。
“右边!右边缺口!”一声嘶哑的吼叫把云阳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见三名浑身浴血的兵卒正死死抵住一段摇摇欲坠的女墙,墙外,两只腐液蜥正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石砖,每一次撞击都让碎石簌簌落下。
云阳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脚下一蹬,地面龟裂,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横掠十丈,手中那杆已经弯曲的长枪挟着荒古圣体最后的蛮力,狠狠捅进一只腐液蜥大张的嘴里!
噗嗤!
枪尖从后颈穿出。
另一只蜥蜴受惊,猛地扭头,喉咙鼓胀,眼看就要喷出酸液——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进它鼓胀的喉囊。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酸液在它自己喉咙里炸开,蜥蜴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翻滚着从城头跌落。
云阳拔出枪,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是陆远。
他站在不远处一座箭塔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架已经有些变形的青铜弩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静锐利,如同黑暗中的两点寒星。
他身上的青衫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昨天被流矢擦过,骨头断了,没时间接,就用布条和木板随便固定了一下。
“谢了,四师弟。”云阳喘着粗气说。
陆远没回应,只是迅速给弩机上弦,目光依旧扫视着城墙各处。他的脚下,散落着十几支用过的弩箭,还有一堆写满潦草字迹的纸片——兵力调配、物资消耗、伤员安置、敌军动向……他必须同时处理所有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编织成一张不断变化的网,然后从这张网的漏洞里,挤出一点点生机。
“还能撑多久?”云阳走到他身边,靠坐在箭塔基座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看他们下一次投入什么。”陆远的声音同样嘶哑,“如果还是这种消耗战,以现在的守城器械和物资,最多两天。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赵高调来攻城器械,或者田襄那个杂碎从内部再搞一次暴动,可能就今天晚上。”
云阳沉默了。
两天,或者今晚。
“师尊……还没消息?”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五天前,东郡传来的最后消息是“已寻得陨星,正设法封镇”。之后,再无音讯。传讯的机关鸟放出去七只,没有一只回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东郡已经变成无法传递信息的绝地,要么……传递信息的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一旦说出口,最后那点支撑着他们站在这里的信念,可能就真的碎了。
“荀夫子那边呢?”云阳换了个问题。
“在正堂。”陆远说,“带着剩下还能动的儒生,还有医家、农家的人,安抚伤员,分发最后那点存粮。孟夫子和邓陵子带来的几个墨家弟子在抢修内城的工事——万一外城破了,我们得退到书院核心区,那里有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一道……”云阳苦笑,“四师弟,你说咱们到底在守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陆远终于把目光从城下移开,看向云阳。他看到了二师兄眼中的迷茫——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困惑。这个以肉身力量着称、总是冲锋在前的汉子,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喜欢天之下是众生,天之上唯我一人请大家收藏:天之下是众生,天之上唯我一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最开始,是守师尊交代的书院。”云阳继续说,“后来,是守城里这些还没逃出去的人。再后来,是守咱们自己的命。可现在……师尊可能回不来了,城迟早要破,人迟早要死。咱们到底在守什么?就为了多活两天?”
陆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又一群铁喙鸦尖啸着俯冲下来,被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石块驱散。
“守一个念头。”陆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云阳看向他。
“守一个‘他们可以毁掉这座城,可以杀掉我们,但不能让我们跪着死’的念头。”陆远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黑压压的敌营,投向更远处死域污浊的天空,“守一个‘就算我们全都死了,今天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有人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道理不退——这件事本身,得有人记得’的念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记得的人,只有我们自己。”
云阳愣住了。
他看着陆远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陷却燃烧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嘟囔道。
“大概是看了太多人死,自己也差点死过几次之后吧。”陆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拉出一个疲惫的弧度,“二师兄,别想那么多。守不住,是命。守得住,是运。咱们只管打,打到打不动为止。至于为什么打……等躺下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他说得轻松,可云阳听出了其中近乎悲壮的决绝。
是啊,想那么多干嘛。
打到打不动为止。
云阳撑着长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荒古圣体的气血在近乎枯竭的经脉里艰难运转,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行”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那你继续在这儿当‘眼睛’,我去左边看看,那边动静不对。”
“小心”陆远只说了一句,目光又回到了城下。
云阳提着枪,沿着城墙向西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是……读书声?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内城方向。
声音是从书院正堂传来的。隔着这么远,又是在一片混乱嘈杂中,本该听不真切。但那声音很齐,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然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喧嚣。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是《孟子》里的句子。
是荀夫子苍老却依旧铿锵的声音在领读。
然后是一群年轻、疲惫、却同样坚定的声音在跟读。
读书声中,还夹杂着孩童压抑的哭声,妇人低低的啜泣,伤者痛苦的呻吟。但那些读书声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在烽火硝烟中固执地回响。
云阳站在城头,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脏话,握紧枪,转身,大步走向城墙左侧那片喊杀声最激烈的地方。
守一个念头。
妈的,这念头,好像还挺值钱。
城墙下的敌营,中军大帐。
田襄的心情很不好。
他原本的计划很完美:煽动流民暴动,里应外合,趁乱拿下桑海,把那个碍事的青林书院连根拔起,把里面那些整天嚷嚷着“仁政”“民本”的酸儒统统杀光。然后,以桑海为根基,联合其他对秦王不满的贵族,割据一方,甚至……问鼎天下。
可五天过去了,城墙还在那儿。
虽然摇摇欲坠,虽然死伤惨重,但就是没倒。
更让他恼火的是赵高的态度。那个阉人派来的“监军”——一个面无表情的罗网杀字级统领——每天只是冷眼看着他麾下的私兵和那些被驱赶来的流民、妖兽去送死,却始终不肯动用罗网真正的精锐,也不肯调拨那几架威力巨大的攻城弩。
“赵府令有令,桑海城破之前,罗网之人不得直接参与攻城。”那个杀字级统领每次都是这句冰冷的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