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生死(2)(1/1)
沉默了许久,久到许叔微以为不会再有答案了的时候,“你说的对,生老病死乃是天定,去,去把陈希真给朕叫来,他不是自诩当世第一的法师吗?让他给朕拿个法子。”
御书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范正鸿苍白的面容愈发沉郁,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藤蔓般缠绕四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内侍领命匆匆退去,不多时,一身玄色道袍的陈希真便缓步走入殿中。他头戴紫金冠,须发皆白,眼角的皱纹如同镌刻的道纹,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步态沉稳,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寂出尘的气息,与这满室的军政肃杀格格不入。
陈希真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钟磬:“贫道参见陛下。闻陛下召贫道前来,为皇后娘娘寿元之事解惑?”
范正鸿抬眼看向他,眸底残存的微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陈希真,你久习道法,通阴阳、晓鬼神,朕问你,这世间当真没有逆天改命、延长寿元的法子?”
陈希真拂尘轻挥,目光扫过殿中散落的军报与地图上晕开的墨点,缓缓摇头:“陛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生死寿夭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轻易撼动。昔日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何等雄才大略?遣徐福率千童男女入海求仙,寻长生不死之药,最终也不过是沙丘遗恨,未能增寿一载。汉武帝笃信方士,炼丹服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终究也难逃岁月侵蚀,寿终正寝。”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仙道贵生,却也重死。强行扭转生死,必会招致天谴,反噬自身,甚至祸及家国。贫道修行多年,所见因强求长生而落得家破人亡、身死道消者,不计其数。皇后娘娘福寿天定,此次遭逢大难,已是损了根本,贫道虽有祈福禳灾之法,却也只能略延些许时日,断难逆天改命。”
范正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几乎要攥碎掌心的空气。他死死盯着陈希真,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当真……没有任何办法了?哪怕是旁门左道,哪怕是逆天而行,朕都愿意一试!”
陈希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拂尘在掌心轻轻转动,似在斟酌措辞。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范正鸿急促的呼吸。许久,陈希真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凝重:“陛下执意如此,贫道倒想起一则上古秘闻。只是此法阴毒至极,有违天和,堪称邪术之最,贫道本不愿提及。”
“快说!”范正鸿猛地前倾身体,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如同濒临熄灭的炭火被骤然吹燃。
“尧帝之时,昆仑之墟有十巫,神通广大,能上天下地,通晓生死玄机。彼时,天神窫窳为贰负臣所杀,魂归幽冥,十巫感念其功德,竟以邪术炼药,欲使其死而复生。”陈希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提及此事便已触怒天道,“他们遍寻天下,集齐了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三岁以下的幼童,取其心脉精血,辅以昆仑仙草、幽冥寒玉,于九天之上设坛炼药,历经九九八十一日,终得一颗‘起死回生丹’。此丹下肚,果然让窫窳死而复生,重归神位。”
“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范正鸿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虽为帝王,征战沙场时也见惯了生死,可如此残忍的法子,如此庞大的牺牲,还是让他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陈希真的声音如同古潭深水,带着穿透时空的幽凉,缓缓续道:“可陛下岂会不知,那窫窳复生之后,早已不是昔日的天神。”
话音未落,范正鸿的声音便沉沉响起,与陈希真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块冰冷的玄铁相撞:“复生之躯,嗜杀成性,昔日仁善之心尽失,沦为啖食生灵的凶兽。”
两人异口同声,字句重合,仿佛在复述一段刻入骨髓的禁忌往事。御书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得范正鸿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愈发浓烈——有惊骇,有犹豫,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希冀。
陈希真拂尘一收,目光灼灼地看向范正鸿,眼角的皱纹因凝重而愈发深刻:“正是如此。十巫以万余幼童精血逆天改命,虽换得窫窳肉身不死,却失了他原本的三魂七魄,只余一副被戾气充斥的躯壳。后来尧帝震怒,遣羿射杀窫窳,十巫也遭天谴,或形神俱灭,或困于昆仑冰狱,永世不得超生。此法之惨烈,反噬之深重,陛下亲眼见证过史书所载,又何必再问?”
“《酉阳杂俎》载,”陈希真的声音又起,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沉重,“段成式之父亲访西域沙门,得闻窫窳并未真死。当年羿一箭,只是打散了他身上的凶戾之气,其残魂遁入幽冥与人间的夹缝,藏于一处名为‘归墟’之地。段成式所处的晚唐,朝政混乱,藩镇割据,连裴度、李德裕那般权臣,都能遣人寻到归墟的蛛丝马迹,欲求长生之法,只是终究无人敢行那炼药之事。”
他上前一步,拂尘直指范正鸿的心口:“陛下乃大夏开国之君,权倾天下,国力远胜晚唐,若要寻那归墟,找窫窳残魂求炼丹之法,未必不能成功。可陛下想清楚了——你要的,究竟是皇后娘娘的三魂?还是仅仅是一具活着的肉身?”
“三魂……肉身……”范正鸿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低低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滞涩。他抬手扶住冰凉的龙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案上未干的墨痕,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寻得一丝支撑。烛火跳跃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将眼底的挣扎撕扯得愈发清晰——是执念于爱人鲜活的魂魄与过往温情,还是为了留住那具熟悉的躯体,甘愿背负滔天罪孽?
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幼童的啼哭,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在殿内盘旋不散;而坤宁宫偏殿里,持盈虚弱的呼吸声,又像是一根细密的丝线,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他想起她为自己缝补征袍时的专注,想起她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时的坚定,想起她逐渐长起来的柔纹,那些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温暖。可若用万余无辜稚子的性命去换,换来的或许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甚至可能充满戾气的躯壳,那还算是他的持盈吗?
陈希真静静立在一旁,拂尘垂落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这位陷入两难的帝王。他没有再催促,只是任由殿内的沉默蔓延,仿佛要将这沉重的抉择压进范正鸿的骨髓里,他知道结果,但是这个结果必须由陛下自己做出来。许叔微则垂首站在角落,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灼与不忍,却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已是多余。
范正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周身的寒气与内心的燥热相互冲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闭上眼,脑海中一边是归墟深渊里窫窳残魂的凶戾,一边是持盈卧病榻上苍白的面容。指尖的冰凉与心口的灼痛反复交织,将他的理智与情感撕扯得支离破碎。
“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炽热与决绝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茫然。那股身为帝王的果决与狠厉,在爱人的生死面前,终究溃不成军。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突突跳动着,像是在承受着千斤重量。
“陈希真,”范正鸿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此事……容朕再想想。”
“朕先去看看持盈,”他迈步向外走去,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与怅然,“炼丹之事,稍后再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