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瘟疫(2)(1/1)
“窦大人,再往前便是常州地界,过了常州,我们便算是进入了大宋的领地。张俊将军的部下田师中率军拦路,说没有过境文书,且需缴纳‘防疫军需’,否则便以敌国探子论处,扣押所有人马药材。”这一路统领秦岳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铁甲碰撞间溅起细碎的冰碴。
秦岳抬手抹去脸颊上凝结的霜花,目光越过前方横亘的拒马,落在那队身着大宋禁军服饰的兵士身上。为首一人顶盔贯甲,却斜倚在旗杆上,手中把玩着马鞭,脸上挂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正是张俊麾下副将田师中。
“秦统领远道而来,辛苦了。”田师中慢悠悠走上前,目光掠过秦岳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车上覆盖的油布下,隐约可见木箱堆叠的轮廓,那里面是数十万江南百姓的救命药材。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大疫年间,那些富户客商,世家门阀才不会问这些药材从哪儿来?是不是沾着血?他们只会为了自己可能损失的生命而付出不可计数的钱,语气却故作客气,“只是我家将军有令,凡异国军队过境,需验明文书、缴纳军需,这是规矩,还望秦统领莫要为难。”
油布之下,是窦材带着百名医官精心筹备的治疫药材——板蓝根、连翘、艾草等堆满了三十余辆大车,药方抄本、煮沸消毒的铜釜、隔离用的帐篷,每一件都关乎苏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田副将这话未免可笑。”秦岳翻身下马,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等是大夏派往江南的治疫医队,奉范陛下之命驰援苏杭疫区,车上皆是救命药材。如今江南疫魔肆虐,十户九空,田副将却拦路索要‘防疫军需’,难道就不怕耽误了时辰,葬送无数生民性命?”
田师中闻言,嘴角的轻佻笑意更浓。他踱步至拒马前,马鞭轻轻敲击着木质横杆,目光在车队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算这些药材能值多少金银。“秦统领这话就外道了。”他慢悠悠说道,“大夏驰援?说得比唱得好听。谁不知道你们北方刚平定鼠疫,府库空虚,如今巴巴地送药材来,怕不是另有所图?我家张将军说了,异国军队过境,文书是规矩,军需是保障,少一样都不行。至于苏杭的百姓……”他嗤笑一声,“天灾人祸,自有天命,我等军人守土有责,总不能让不明不白的人带着不明不白的东西,在我大宋地界上横行吧?您也是军人,这样规矩应该懂,毕竟您不交给我们检查检查,我们怎么知道是药材还是兵器?毕竟六百人也不是小数目,不是吗?”
窦材从一辆马车中走出,灰色的医袍上沾着旅途的风尘,他须发微白,却眼神坚毅。听闻田师中的刁难之语,他快步走到秦岳身边,沉声道:“秦统领,苏杭疫势刻不容缓,每耽搁一个时辰,便可能有上百百姓殒命,此事万万拖延不得。”
秦岳点头,再次转向田师中,语气带着克制的隐忍:“田副将,我等携带的皆是治疫药材与医用器具,绝非兵器。若你担心,尽可派人查验,但‘防疫军需’绝无可能——这些药材是用来救命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动。至于过境文书,你朝使臣陈东已在幽州与我朝陛下商议,想必文书不日便至,还请田副将以苍生为重,暂且放行。”
“查验?”田师中嗤笑一声,猛地扬起马鞭,指向身后的宋军兵士,“我手下这些弟兄,每日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凭什么免费给你们查验?再说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送药材的由头,打探我大宋军情?六百人,清一色的精锐甲士,说是护送医队,倒像是来攻城略地的!”
他身后的宋军兵士纷纷起哄,有人挺着长枪喊道:“就是!要么拿军需,要么留下药材,否则别想过去!”还有人眼神贪婪地盯着车队,窃窃私语:“这么多药材,要是拿到苏杭去卖,起码能赚个盆满钵满!”
窦材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道:“田副将,你可知这些药材能救多少人的命?这病你不清楚,我可清楚,我和安老兄在河北山东可是见过,想来苏杭城内,百姓咳血不止,尸横遍野,连棺木都已告罄,你们怎能如此冷血?张俊将军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护民,反倒纵容部下拦路索贿,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田师中脸色一沉,马鞭直指窦材,“老东西,休得胡言!我家将军是从龙之臣,当年二帝北狩,若不是将军救下蔡相公,护送着即位诏书找到陛下,哪有如今的南朝江山?陛下倚重将军,江南军政尽出将军之手,别说拦你一支医队,便是斩了你们,陛下也不会多说一句!”
这话倒是不假。正是凭着这份“从龙之功”,张俊得以权倾朝野,手握江南兵权,在整个朝中暂居第一,甚至于连同为从龙之臣,而且兵马更多的宋江都要暂居其后,现在更是连赵构都要让他三分。这些年,他盘踞江南,大肆敛财,兼并土地,克扣军饷,早已是富可敌国,如今见大夏送来如此多的治疫药材,又怎会放过这敛财的良机?
秦岳闻言,心中一沉。他自然知晓张俊的背景,也明白田师中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正是仗着张俊的权势。可他身后的药材关系着无数百姓的性命,绝不能被这些人截留。
窦材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河北疫区百姓跪拜送葬的场景,想起安道全以身殉国时留下的那卷药方,眼中满是痛心:“田副将,你我皆是华夏儿女,江南百姓与北方百姓流着同样的血!难道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疫症,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吗?这些药材,是安医圣用性命换来的良方,是范陛下掏空国库筹备的希望,你们怎能如此冷血?”
“田副将,我敬你是大宋将领,一再忍让,可你若执意阻拦,休怪我等不客气!”秦岳拔出佩刀,寒光一闪,身后的羽林卫将士也纷纷拔刀出鞘,铁甲铿锵,杀气腾腾。六百名精锐羽林卫,皆是身经百战之人,不少是当年跟随范正鸿平定北方,剿灭叛乱的征辽军改制而成,战力远远不是张俊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凑来的比民兵都甚至只强一线的兵马可以比的。
“冷血?”田师中嗤笑一声,语气愈发轻佻,“乱世之中,活命最要紧。那些百姓的死活,与我何干?与张将军何干?倒是你们,识相点,交出‘防疫军需’,我还能让你们过去;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休怪我下令拿下!”田师中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道:“怎么?想动武?我告诉你,前面不远处便是常州城,城内有我大宋三万禁军,只要我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将你们围歼!你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难道还想以卵击石?”
他说罢,举起马鞭,就要下令。就在这时,一名宋军兵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田师中眉头一皱,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对秦岳道:“也罢,看在你等远道而来的份上,我便网开一面。‘防疫军需’可以减半,但必须当场缴纳,否则,依旧不能放行。”
秦岳怒极反笑:“田副将,你真当我等是来给你送钱的?这些药材,一粒一毫都要用到百姓身上,别说减半,便是一文钱,我也不会给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田师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马鞭一挥,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些人拿下,药材全部扣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前方的宋军兵士纷纷挺枪上前,拒马之后的弓箭手也弯弓搭箭,瞄准了大夏医队。气氛瞬间凝固,大战一触即发。
窦材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一旦双方开战,不仅药材无法按时送达苏杭,还会引发大夏与南朝的冲突,届时受苦的还是江南百姓。他拉住秦岳的衣袖,低声道:“秦统领,不可开战!我们的目的是送药救人,不是打仗!”
秦岳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田师中如此咄咄逼人,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似乎有一支人马正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