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再回嶲州,宋濂心忧(2/2)
“一路辛苦。”
“少来这套,干了!”
瓷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仰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清冽微辛的酒液滑入喉中,暖意升腾,仿佛也冲淡了时光与距离带来的些许生分。
方庆舒坦地呼了口气,也转过头,顺着宋濂先前的目光望向窗外街景。
他胖胖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自豪,用一种“快夸我”的语气问道:“怎么样,老宋?瞅瞅,仔细瞅瞅!”
“如今咱们这嶲州城,这气象,这架势!比之长安置身其内的磅礴或许稍逊,比之洛阳千年积淀的优雅或许不足,但这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劲头,天下有几处能比?”
宋濂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泼上一盆冷水:“街衙宽阔,市井繁荣,民生富足,教化初兴,确是不凡。刘刺史是个做实事的。”
他先肯定了成绩,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犀利,“然而,繁华易筑,底蕴难求。眼前这一切,靠的是盐利泼天,财力堆积,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真正的文脉传承、世家积淀、技艺精髓、乃至那股融入骨子里的从容气度,非数代人之功不可蹴就。嶲州地理,接吐蕃,邻南诏,边贸可兴,兵祸亦可能骤起。未来是超越关陇、比肩中原,还是盛极而衰、昙花一现,犹在未定之天。”
方庆被这一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噎得直翻白眼,刚才的得意劲儿瞬间垮掉大半,悻悻道:“你这狐狸,嘴还是这么刁!专拣人不爱听的说!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让老子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眯起小眼睛仔细打量宋濂,忽然压低了声音,“刚才上来就见你愁眉不展,对着满桌子菜发呆。说吧,碰上什么难事了?是公子在送亲使团那边有什么棘手的事?”
宋濂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方庆见状,胖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起。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是……赵家主的事?”
宋濂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方庆察言观色,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少见的郑重之色,劝道:“老宋,听兄弟一句。这事儿……牵扯太深,又夹着你和你家夫人这层关系。你亲自处置,里外难做人,不如……等公子回来!”
“公子向来倚重你,视你为左膀右臂,到时候你从中转圜求情,公子看在你的情面上,对赵家主总能……手下留情几分。总好过你现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方庆这话说得恳切,确是站在朋友立场为他着想。赵辞远卷入松州之事,与刘壁,乃至可能更深的势力勾结,意图对盐场不利,这已触犯底线。
按规矩论,形同背叛,绝无可恕!
宋濂若秉公处置,难免伤及夫妻情分,自绝于岳家;若徇私回护,则如何面对公子信任?如何面对盐场上下?
方庆是想给他找个台阶,将最难的决定交给王玉瑱,让宋濂得以缓冲。
然而,宋濂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阳光下蓬勃喧嚣的嶲州街市,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决绝:
“不,还是我来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心头冰冷地回荡:公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求庇护家人、安稳度日的世家公子了。
他走的是一条更为凶险、也更为宏大的路——他要打破旧有的门阀秩序,他要成为规则本身,他要缔造新的世家,乃至……更崇高的存在。
在这条路未完之前,任何可能阻碍、动摇、背叛的因素,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
嶲州盐场更是他一切野心的基石,绝不容有失。赵辞远的行为,已非寻常利益之争,而是触碰了这条底线。
若等公子归来亲自处置,以公子如今越来越冷硬的手段,赵家恐有倾覆之祸,绝不仅仅是“手下留情”那么简单。
而自己若此时不站出来,不亲手斩断赵辞远的这份变数,不向公子证明自己的绝对忠诚与立场,那么……未来不仅是他宋濂在公子麾下的地位将变得尴尬脆弱。
恐怕连自己的妻子——赵辞远的嫡女,也难逃被牵连、被猜忌的命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嶲州城也依旧繁华喧嚣,但在这间临街的酒肆雅座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方庆看着宋濂平静侧脸上那抹近乎肃杀的冷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和自己,斟满了酒杯。
清酒微漾,映出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