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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扬我国威於绝域,奋我文明於塞北,汉军功过,天下自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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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武皇帝靠此策筹集了伐匈奴的巨额军费,朕为何不能效仿”

刘宽看著皇帝眼中重燃的衝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不是在否定一个建议,而是在否定一个时代。

“陛下。此策————恐已难行於今日矣。”

“为何”刘宏追问,有些不甘。

“陛下可知孝武皇帝行算緡告緡时,是何等情势”

刘宽不答反问,隨即自答道。

“那时,大汉权威如日中天,张汤、杜周等酷吏,如鹰犬奔走四方,孝武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尚不能尽服天下豪强,反惹得天下骚动。而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说法:“今日郡国守相,多出自世家大族,或与之联姻交通。陛下之詔令,出得了雒阳下得到州郡入得了高门坞堡否管得了世族田庄否

与刘使君同郡的名臣崔寔有云:州郡记,如霹雳。得詔书,但掛壁。陛下的詔书在州里毫无意义,也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上个月,朱儁平定交趾叛民后,回朝稟报,地方刺史守相,率多怠慢,违背法律,废忽詔令,专务私利,不恤公事。细民冤结,无所控告,所以被迫造反,此非朱儁虚言也。

天下形式如此,就算陛下下詔书,地方官吏,谁人敢去认真算那些地头蛇的財產

即便有刚直之人,不畏生死,检举豪强、富商家財,其奏报能平安抵达司隶否其人能活命否

即便文书抵达,朝中又有多少人敢为其张目

最终,恐怕不过是找个把不识时务的寒门小吏或落魄商人开刀,做做样子,真正的巨室豪右,將毫髮无伤。

而告緡————陛下,民间谁敢告告了的百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诉状能否穿越州县层层阻隔,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又有几桩能查实惩办到头来,不过是为地方豪强剷除异己、兼併他人財產,又多了一柄快刀而已。

国库未必能丰,而天下中等之家,必將因此策惶惶不可终日,与大汉离心离德。”

刘宏的脸色渐渐发白。

刘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將他心中那点基於恢復大汉歷史荣光的幻想,一点点敲碎。

扫平鲜卑,符合大汉社稷的利益,符合皇帝的利益,符合边將的利益。

但耗费巨大的军事行动不符合大汉百姓,大汉商人,大汉豪强的利益。

军费、徭役又得从这三者之中抽取,他们自然反对北征。

刘宽却不打算停下,他要彻底打掉皇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哪怕这很残忍:“陛下可知王莽其篡汉之前,谦恭下士,收揽人心,天下士人皆誉之为当世圣人,为何因其许诺天下豪强分食大汉。

可等到王莽篡位后,他也要保住自家的江山,自然不愿天下豪强继续兼併,其登基后,厉行王田之策,触及天下豪右根本,结果如何

王莽马上从圣人变成了妖人,天下豪族立刻转思大汉仁德。

王莽身死国灭,宗族为墟,长安宫室焚掠一空!

光武皇帝中兴,英明神武,威望盖世,欲清查田亩、均平赋役,以舒民困、

强国本,结果又如何

郡国大姓拥兵反抗,青、徐、幽、冀应声作乱!河北又巧合的爆发了王莽残余势力反叛,河北豪强要求恢復王家圣人的统治。

最后,光武皇帝也不得不妥协,诛杀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以塞责。”

刘宽直视著刘宏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自问,您比之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比之光武皇帝之再造乾坤的威望与手段如何”

刘宏被这目光逼得竟有些无法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刘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悲凉:“老臣斗胆妄言,此非陛下之过,亦非歷代先帝之过,实乃时势使然,制度之困也。

自废井田、开阡陌,私有之制勃兴。

千载以下,人心皆欲广占田宅、传之子孙。

皇权强盛时,或可稍加抑制,略均贫富,皇权稍弛,或遇昏君庸主,则兼併之势復如洪水猛兽,不可遏止。

此乃私制下,几乎无可逃脱之循环。

高皇帝立国,深知秦制过於急躁,是以郡国並行,封建功臣,以安天下,文、景、武诸帝,逐步削藩,巩固朝廷,至本朝,诸侯唯食租税,不预兵政,此已是一大进步。

然欲根治土地兼併、財富集於豪右、中央號令不行於州县之事————恐非一朝一代、一人一世可竟全功。”

“陛下今日能为者,非翻天覆地,而在权衡,让百姓稍得喘息,不至尽数沦为流民饿殍,让商贾有利可图,不至尽数破產逃亡,让郡国豪强,虽富甲一方,犹愿守臣子之节,不至公然称兵犯上——.——

能做到此三者,使社稷不失,宗庙血食得续,便已是守成之君的极限了。

陛下若想做得太多,动得太深,触及根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刘宏心中残存的那点励精图治、重振朝纲的热火,彻底浇灭。

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锐气、不甘、愤怒,似乎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看刘宽,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刘宽头上那顶进贤冠,以及身上象徵三公之位的黑色綬带上。

那冠冕以细竹为骨架,外裱黑漆纱,樑柱儼然。

太尉乃三公之位,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巔峰。

刘宏忽然笑了笑,却让刘宽心中莫名一紧。

“太尉。”

“爱卿这一番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朕————受益匪浅。確实,不能动百姓根本,不能掠尽商贾之利,更不能轻易去撼动那些树大根深的豪右————那朕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像是在问刘宽,又像是在问自己。

“北伐的赏赐不能不发,边军的粮餉不能断绝,朝廷百官、宫禁用度————已经缩减,省不得,也省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宽的冠冕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爱卿这三公之位————德高望重,为百官之表率,天下之所瞻仰。

如今国家艰难至此,府库空虚,边事未靖————爱卿可否————体朕之难,为朕分忧————”

殿內陷入了寂静。

刘宽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露出了错愕,他明白了。

皇帝並非不懂他的忠言,也並非真的想採纳那些饮鴆止渴或根本行不通的极端敛財之策。

皇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醒刘宽,你也该让位了。

这三公的尊位,此刻在皇帝眼中,恐怕已成了一笔可以快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的优质资產。

刘宽是帝师,刘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师父你下台吧,给朕换点钱。

那只能说,朕没钱,朕著急,朕想了那么多办法都实行不了,地方官都把皇帝詔书当个屁看,只有太尉你能体谅朕。

刘宽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番关於皇权局限、关於平衡之道的长篇大论。

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刘宏直接用行动告诉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动不了,那就利用现有规则,进行最现实的交易吧。

平衡这就是平衡一用官职的空壳,去交换维持帝国运转的真金白银。

別说是三公了,就是何氏的皇后之位也是花钱买来的。

按照汉代的规矩,何后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宫。

她甚至不是出身大族良家女”身份,完全是靠著贿赂宦官花钱买进来的皇后。

皇后都拿出去卖了,朕脸都不要了,你这区区太尉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灵帝逼急了,哪天把太后的位子也拿出去卖了,给自己认个乾娘也说不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刘宽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为官数十载,自詡清正,谨慎持重,竭力在党爭夹缝中维繫著朝廷的体面o

没想到,最终自己却成了这“体面”交易的一部分,成了皇帝筹措军费的抵押品。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对国事至此的悲凉,对皇权沦落至此的悲凉,对大汉命运的悲凉。

刘宽看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皇帝的眼神平静,等待著他的回答。

刘宏倒也没有逼迫,只是客观陈述。

刘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结都压下去。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扶住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

触手微凉,这顶冠,他戴了多年,早已习惯其重量。

它代表著荣耀、责任、地位,也曾承载过刘宽身为宗室经世济民的理想。

而此刻,它只是一件商品,標价待沽。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常感精神不济,早不堪三公重任,尸位素餐,深负皇恩。若陛下需此位以济国家之急,紓財政之困————老臣,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將那顶进贤冠取下,轻轻置於身前光洁的地面上。冠上的樑柱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归於静止。

刘宏看著伏地摘冠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歉疚,或许是释然,或许兼而有之。

“爱卿体国之心,公忠之节,朕素知之。今日之事,实非得已。爱卿且宽心,朕不会亏待你。暂且休息些时日,朕另有倚重。”

“老臣————谢陛下隆恩。”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九月,天象有异,日食。

此象在汉代哲学中为皇帝无道,天降灾异,天人感应,应在帝身。

民间党人抨击皇帝刻薄虐民,大汉日薄西山,尧、舜將禪让。

以此为藉口,皇帝下詔,以太尉刘宽年老多病为由,免去其太尉之职,替皇帝入高庙叩拜太祖谢罪。

朝廷的运转有著其固有的惯性。

空缺出来的三公之位,尤其是太尉这样的要职,从来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这一次,角逐迅速有了结果。

新任太尉的人选,几乎在刘宽去职的同时便已確定—一卫尉许郁。

此人在不久前的倒曹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立下功劳。

更重要的是,许氏家族是浊流分子,买三公要支付双倍价格,跟后来的曹嵩一样,为此许家支付了高达一亿钱的巨额买官钱。

一亿钱,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知晓內情的人瞠目结舌。

但它也確实能在短时间內,为枯竭的国库注入一笔可观的活水,虽然对比天价的军费,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解部分財政问题。

之后的慢慢卖官想办法。

而刘宽,这位被交易出去的老臣,皇帝倒也並未完全弃之不顾。

或许是念及其忠心与识大体,或许是仍需借重其宗室长者的身份与威望以平衡朝局,免职后不久,刘宽便被重新起用,先拜为掌管太后財政事务的永乐少府从太后那捞钱,旋即迁任光禄勛,执掌宫廷郎卫。

宿卫重任,成为护卫皇帝与宫禁安全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的职位,远离了外朝激烈的政爭,却又处於权力核心的防卫圈內。

或许,在刘宏內心深处,也意识到这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守住最后一道门户。

秋意渐浓,雒阳城中的梧桐开始落叶。

德阳殿前那场因捷报而起的短暂喧譁,早已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北伐的短暂胜利,未能带来灵帝期盼中的中兴气象,反而照出了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之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党爭倾轧、財政破產、皇权式微、豪强坐大、民生凋敝————

所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两场边境的军事胜利而消失。

刘宏之所以支持北伐,是为了把国內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用辉煌的胜利来掩饰国內的不堪。

九月间,雒阳下了一场小雨。

皇帝临窗听雨,寒意渗人。

他对著身边的蹇硕道:“像大汉这样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没有任何敌人能从外界战胜它。”

“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能战胜它。”

“国家只会从我们內部瓦解————”

蹇硕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方的那位大可汗並不可怕”

刘宏笑道:“擅石槐手中才多少人不过百万出头罢了。可我大汉有五千万人口。”

“朕的敌人,一直不是擅石槐————”

“他只是朕敌人中的一部分罢了。

“真正的敌人,就在那五千万人里,就在那看不见的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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