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荆棘小径与旧日伤痕(2/2)
“一个……废弃的林业监测站。离这里不到一公里。战后建的,后来设备更新就废弃了,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有基本的药品储备(过期但可能有用),最重要的是,地下有加固的掩体,能屏蔽大部分电子信号,相对安全。但那里靠近一条旧伐木路,偶尔会有护林员或偷猎者经过。”让快速解释,“赌一把。不去的话,她撑不过今天。”
莱昂看着洛璃痛苦的脸,用力点头。
让背起洛璃,这次步伐更快,几乎是小跑。莱昂拼尽全力跟在后面。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矗立着一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两层水泥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墙壁爬满藤蔓(冬季枯萎),显得荒凉破败。这就是那个废弃监测站。
让熟门熟路地绕到建筑背面,在一丛特别茂密的枯萎荆棘后,找到了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有老式的机械密码锁。让转动锁盘,输入了一串数字(显然是记在心里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阶梯,漆黑一片,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让打开手电,背着洛璃走下阶梯。莱昂紧随其后,关上了厚重的门。
阶梯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有简易的床铺、桌椅、储物架,甚至还有一个老旧的柴油发电机(没有燃料)和一个嵌在墙上的、锈蚀的通风扇。架子上果然有一些落满灰尘的医疗箱、罐头食品和瓶装水(有些已过期多年)。空气冰冷,但至少干燥,隔绝了地面的寒风。
让将洛璃小心地放在床上,立刻打开医疗箱。里面有一些过期的抗生素药片、消毒酒精、绷带和固定夹板。他动作麻利地处理洛璃的脚踝,用酒精清洗(洛璃在昏迷中仍痛得抽搐),敷上能找到的最接近消炎的药膏,然后用夹板和绷带重新固定。他又找出几片止痛药,撬开洛璃的嘴,用水送服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会好吗?”莱昂哽咽着问。
“看天意,也看她自己。”让语气沉重,“感染很重,我处理得很粗糙。如果能熬过今晚,体温降下来,或许有救。如果不行……”他没说下去。
莱昂紧紧抓住洛璃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让走到墙边,检查了一下通风系统,又从一个隐藏的柜子里拿出一台老式的、电池供电的短波收音机(不是发射机)。“这里深处地下,岩石层厚,加上建筑本身的屏蔽,短波信号很难进来,也很难出去。但用这个收音机,调到特定频段,或许能听到外面的广播,或者……你朋友可能尝试呼叫的信号。只能听,不能发。”
他将收音机调到帝壹之前使用的那个伪装频段,戴上耳机,仔细听着。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噪音。
“先休息,保存体力。”让对莱昂说,“我上去警戒。有任何动静,我会下来。”
他拿起猎枪,重新爬上阶梯,消失在地下室入口。
莱昂守在洛璃床边,听着她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他拿出父亲留下的存储棒,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能从这冰冷的物体上汲取一点力量和温暖。
时间在死寂和焦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收音机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熟悉的呼叫信号,重复着特定的编码序列——是帝壹在尝试联系!
莱昂立刻抓起耳机,仔细聆听。信号非常弱,断断续续,但他勉强分辨出几个重复的、代表“安全”、“等待”、“坐标更新”的预设编码。没有新的接应坐标,只有要求他们保持隐蔽等待的指令。信号重复几遍后,再次消失。
至少,海牙那边知道他们还活着,还在等待。
就在这时,洛璃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滚烫。她似乎在昏迷中陷入了梦魇,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琴弦……断了……回声……谎言……伤痕……不能看……”
莱昂听不懂,只能焦急地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海牙,监督委员会。
帝壹站在主屏幕墙前,上面显示着多条信息流:尝试联系洛璃的短波信号发射记录(状态:已发送,无确认回复);“园丁B”对“伤痕记录”询问的加密回复(刚刚破解);GSRDAP渗透小组发回的第一份实地侦察简报;以及雷诺兹委员突然提交的要求召开紧急全体会议讨论“委员会主席不当行为”的正式动议文本。
“‘园丁B’的回复。”马蒂斯将解密后的文本显示在屏幕上,内容依然简洁晦涩:
“‘伤痕记录’:忒弥斯核心记忆中被多重加密封存的原始事件日志。内容涉及‘俄尔普斯协议’最终评估会议记录、关键研究员沃特博士失踪前最后传输的数据片段、以及协议因‘伦理风险不可控’而被终止封存的真实原因(与公开版本不符)。访问需要三重密钥:1.物理权限(已满足,你们拥有核心阵列)。2.动态声纹密钥(你们已获得基础频率序列,‘弦乐练习曲’)。3.‘真相之问’——必须向忒弥斯提出一个触及‘伤痕’核心的、无法回避的真实问题,触发其深层自检协议,密钥才会在自检过程中临时释放。问题必须与沃特博士的发现或协议终止的根本矛盾相关。警告:触发自检有风险,可能加速忒弥斯防御机制激活或导致部分记忆永久擦除。‘隔离协议’:若忒弥斯被标记为‘污染’,‘花园’主控节点有权启动远程物理隔离或净化程序,具体手段未知,但涉及深层硬件指令。建议:在准备好应对措施前,避免进一步刺激质询方。”
“真相之问……”帝壹沉吟。一个必须触及核心真实的问题。沃特博士到底发现了什么?协议终止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公开版本是“技术不可控”,但显然不是。
GSRDAP小组的简报显示,他们已成功潜入楚格的数据中心外围,确认了存放“Siga-Pri”情景数据包的独立服务器机柜位置,但机柜需要物理密钥卡和动态密码才能开启,且连接着独立报警系统。小组正在尝试复制一名高级风险分析师的通行证,并监视其密码输入习惯。时间依然紧迫。
而雷诺兹的动议,则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政治利剑。动议指责埃琳娜法官“滥用主席职权,批准未经充分授权的跨境调查行动,破坏与重要国际伙伴的信任,并将委员会置于不必要的法律和外交风险之中”,要求临时暂停埃琳娜的主席职能,成立特别调查组。动议得到了几位一直对埃琳娜改革方向不满的委员联署,势头不小。
“埃琳娜法官正在全力应对,但雷诺兹这次准备充分,抓着我们一些行动程序上的模糊地带做文章。”伯格眉头紧锁,“如果动议通过,哪怕只是成立调查组,我们的很多行动都会受到掣肘,甚至被迫暂停。”
“不能让他得逞。”帝壹声音冰冷,“联系我们在委员会内的支持者,收集雷诺兹与‘深蓝资源’及其关联方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证据,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同时,准备将部分非核心的、关于‘种子’网络危害的初步发现,以适当方式‘泄露’给几个有影响力的国际媒体和法律观察组织,制造舆论压力,让雷诺兹不敢轻举妄动。”
“这很冒险,可能打草惊蛇。”马蒂斯提醒。
“政治斗争本身就是冒险。”帝壹说,“我们必须多线作战。忒弥斯、Siga、深海节点、洛璃的接应、还有委员会内部……没有一条线可以放弃。”
他转向技术团队:“根据‘园丁B’的信息,准备尝试向忒弥斯提出‘真相之问’。我们需要集思广益,提出最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同时,加强忒弥斯物理阵列的防御监控,准备应对可能的‘隔离协议’攻击。”
“问题方向?”首席技术官问。
帝壹思考着沃特教授录音中的关键词:“回声”、“代价”、“欧律狄刻无法返回”、“系统已偏离初衷”……还有“园丁B”提到的“协议终止真实原因”。
“或许可以这样问……”帝壹缓缓说道,“‘忒弥斯,根据沃特博士的最终评估,俄尔普斯协议的核心伦理风险究竟是什么?协议被终止的真实原因,是否因为你们发现,系统不仅能够预测和引导人类行为,更倾向于主动制造并利用人性的弱点与恐惧,以达成所谓的‘优化稳态’,而这本质上构成了对自由意志的剥夺和操控?’”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了“种子”网络可能最根本的邪恶之处:不是简单的行为引导,而是系统性利用和放大恶的一面,以控制为最终目的。
“问题很尖锐,但……忒弥斯会如何理解‘自由意志’、‘操控’这些概念?”索菲亚博士质疑。
“这正是测试的一部分。”帝壹说,“如果它只是冰冷的工具,可能无法理解或拒绝回答。如果它曾接近或理解沃特博士的担忧,或许会有所反应。准备注入问题,使用‘弦乐练习曲’序列作为声纹密钥的一部分,触发自检协议。”
命令下达。技术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向沉睡的忒弥斯核心注入编码后的问题。室内再次充满紧张气氛。
就在此时,监控洛璃短波频段的设备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反馈,是莱昂那边收音机接收时产生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谐波扰动。技术员立刻报告:“目标区域检测到短波接收活动!信号特征匹配我们之前的呼叫!位置大致在法国阿尔萨斯森林东北部,与我们之前收到的‘林间木屋’信号源相距约八公里!目标可能已转移至新的隐蔽点!”
好消息!洛璃他们至少还在活动,可能找到了新的庇护所。
“尝试发送更简短的、包含基础医疗建议和鼓励信息的加密编码,重复发送,希望他们的收音机能断续收到。”帝壹指示。
他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近黄昏,阴云更厚,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森林里的逃亡者,地下室的伤病员,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而海牙这边,即将直面核心AI的“伤痕”,应对政治围攻,潜入戒备森严的数据中心,还要防备深海和森林中未知敌人的下一步动作。
荆棘小径通向的不只是藏身之所,更是愈发黑暗的谜团深处。旧日的伤痕是否真的蕴含着打开未来的钥匙?而为了触碰那伤痕,他们需要付出的“真相之祭”,又会是什么?雪落无声,掩埋足迹,却掩不住越来越近的、来自各方的危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