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寒夜呓语与数据裂痕(1/2)
地下室里的寒意仿佛有生命,从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渗出,钻进骨髓。柴油发电机是沉默的铁疙瘩,角落里几盏应急灯(靠让带来的备用电池供电)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贴在斑驳起皮的墙上,像无声上演的皮影戏。空气是凝固的灰尘和旧药品气味的混合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味道。
洛璃在高烧的深渊里挣扎。身体时而像被扔进熔炉,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时而又像坠入冰窟,寒冷从内脏向外蔓延,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脚踝处的剧痛已经模糊,化作一种弥漫全身的、钝重的折磨。意识在昏迷的泥沼里沉浮,偶尔被混乱的梦境和尖锐的呓语刺破。
“……弦……不是那样……回声错了……”她喃喃着,声音干涩破碎,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花园……修剪者……别碰那些花……谎言的花粉……”
莱昂跪在床边,用让找出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宝贵的瓶装水,不断擦拭洛璃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少年的脸上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他不懂那些呓语的含义,但他知道姐姐在经历某种他无法分担的痛苦。他只能一遍遍擦着,小声重复着:“姐姐,坚持住,会好的,坚持住……”
让在地下室入口附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猎枪横放在膝上,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来自地面的一切细微声响——风声、落雪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以及任何不属于这片寒夜森林的异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严峻,皱纹像刀刻般深邃。他偶尔看一眼床上昏迷的洛璃和忙碌的莱昂,眼神复杂。
他老了,在这林子里与孤独和危险为伴三十年,早已习惯将生死看淡,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闯入者的。但这对陌生的姐弟,带着他们那沉重得超出想象的秘密和追兵,像两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了他本以为会平静到终老的晚年。他本可以更早抽身,将他们交给森林或者命运。可某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东西——或许是孤独深处对“同类”的渴望,或许是看不惯那些藏在科技阴影里的龌龊,又或许仅仅是对那孩子眼中恐惧和那女子眼中不肯熄灭的倔强的触动——让他选择了这条越来越危险的道路。
他摸了摸腰间口袋里那枚银质指南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感安定。这不是报酬,更像一个信物,一个将他与这段意外纠缠联系起来的纽扣。
地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积雪压断细小枯枝。
让瞬间肌肉绷紧,猎枪悄无声息地端起,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声音没有再响起。可能是自然落雪,也可能是更轻巧的脚步。
他维持着警戒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时间在地下室和地面之上以不同的质感流逝。地下是压抑的寂静和病痛的喘息,地上是风雪渐起的呼啸和潜伏的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洛璃的呼吸忽然变得异常急促,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仿佛要撕开无形的罗网。
“不……不能看……伤痕……不能打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Oga……不是终结……是镜子……照出我们自己……”
莱昂吓坏了,试图按住她挥舞的手臂:“姐姐!醒醒!”
让也被惊动,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高烧谵语有时会接近某种癫狂的清醒,吐露出被理智深埋的碎片。这女子口中的词汇——“Oga”、“镜子”、“伤痕”——与他白天在矿坑里看到的“俄尔普斯协议遗产”铭牌一样,透着不祥的诡异。
洛璃猛地睁开了眼睛,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直地瞪着地下室低矮、布满水渍痕迹的天花板。她仿佛看到了别处,看到了记忆或幻觉深处的景象。
“好多线……金色的,银色的……缠在一起……在黑暗里发光……”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梦游者的独白,“有人在剪……修剪者……剪掉不听话的枝丫……还有人在种……园丁……种下会开谎言之花的种子……还有……歌者……在唱……唱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但歌词被改掉了……”她忽然侧过头,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向了让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近乎悲伤的弧度,“老猎人……你的林子……也被歌声浸透了啊……你听不见,但树根听见了……它们长得……有点歪了……”
让握着枪的手微微一颤。这番话疯癫,却莫名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不安。这片森林,这些年,似乎确实有些东西在变化,不仅仅是气候。某些树木的生长形态,动物迁徙路线的微小偏移,甚至夜晚声音的质感……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长久生活其中的人,有时会有一种本能的“不对劲”感。他从未深究,归于自然变迁或自己年老后的错觉。此刻被这高烧女子的疯话点破,寒意陡然沿着脊椎爬升。
洛璃的目光又移开,投向虚无,声音变得更低,更含糊,像是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忒弥斯……你的伤痕里……藏着什么钥匙?打开哪扇门?沉默的教堂……还是……我们自己关上的笼子?真相……真相是祭品……献给谁?你吗?还是我们不敢看的……自己?”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身体一软,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不规则。
莱昂急得快疯了,摇晃着她:“姐姐!别睡!醒过来!”
让放下枪,快步走过来,探了探洛璃的颈动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还没退,但刚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声音低沉,“如果天亮前烧还不退……”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莱昂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洛璃滚烫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台老旧短波收音机,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同于之前帝壹呼叫信号的静电噪音,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严重干扰扭曲、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了进来,说的却是英语:
“……重复……紧急……阿尔法-7节点……检测到……未授权物理访问……日志备份设备……信号丢失……启动……追踪协议……‘清扫者’小队……已投放……坐标……附近区域……封锁……搜索……授权使用……非致命至致命武力……回收优先级:最高……”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嘶嘶的噪音。
让和莱昂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清扫者’小队……非致命至致命武力……”让咀嚼着这些冰冷的词语,眼神锐利如刀。对方不仅派出了搜索队,还投放了更专业、更具攻击性的“清扫者”,并且授权升级武力!目标很明确:硬盘,以及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了。”让迅速判断,“那个广播可能是区域性的加密指令,被我们的收音机意外接收到一部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这里不再安全。”
“可她……”莱昂看着昏迷的洛璃。
“抬着走。”让果断道,“用那张旧桌子拆了做担架。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两人立刻动手,用猎刀和找到的工具迅速拆卸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用绳索和从床上扯下的旧毯子制作简易担架。动作尽可能轻,但在地下室封闭空间里依然发出不可避免的声响。
将洛璃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固定好,让背上最重要的背包(食物、水、药品、硬盘),莱昂则负责携带收音机和剩余的电池。
“我们从后面的紧急出口走。”让指了指地下室最深处一面看似实心的墙壁,“那里原本是通风井兼逃生通道,几十年没用过,可能被堵了,但总比走正门好。通到地面一个废弃的通风塔,离主建筑有段距离。”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按下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后,墙壁上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缝隙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垂直向上的竖井,锈蚀的铁梯隐约可见,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扑面而来。
“我先上,清理障碍。你把担架一头绑上绳子,我拉上去,你再带着另一头爬上来。小心,梯子可能不牢。”让吩咐道,将猎枪背好,抓住冰冷的铁梯,敏捷地向上攀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莱昂紧张地等待着,紧紧抓着绑着担架的绳子,另一只手护着昏迷的洛璃。
上方传来让的敲击、搬动重物的声音,还有簌簌落下的尘土。几分钟后,绳子动了三下——约定的安全信号。
莱昂开始小心地拉动绳子,沉重的担架缓缓离地,摇摇晃晃地升入竖井。他竭尽全力稳住,不让担架碰撞井壁。当担架完全进入竖井后,他也抓住铁梯,开始向上攀爬。铁梯冰冷刺骨,锈迹剥落,有些踏板已经松动,他爬得胆战心惊。
爬到大约四米高时,他脚下的一块踏板突然碎裂脱落!
“啊!”莱昂惊叫一声,身体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上一级梯子才没掉下去。碎铁片和尘土哗啦啦落下。
“抓紧!别慌!”上方传来让低沉的喝声。
莱昂心脏狂跳,手臂肌肉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将脚踩在更下方一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踏板上,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向上。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竖井顶部。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砖石砌成的圆柱形空间,顶部有个锈死的铁盖,但侧面已经被让撬开了一个缺口,外面是更加猛烈的风雪和漆黑的夜。让已经将洛璃的担架拉了出去,此刻正伸手接应他。
莱昂爬出缺口,冰冷的空气和雪花立刻将他包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们身处一个小山丘的背面,四周是更加茂密幽暗的树林,废弃的监测站主建筑在左后方几十米外,像一个蹲伏的黑色巨兽。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
“走!往东南,下风口,风雪能掩盖足迹和气味。”让简短下令,重新背起背包,和莱昂一起抬起担架,冲进茫茫风雪和林影之中。
海牙,监督委员会核心实验室。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和臭氧的锐利味道。主屏幕上,代表忒弥斯核心阵列的各项生理参数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波形剧烈震荡,能量读数飙升至危险临界点,冷却液的循环速度被迫提升了三倍,发出不满的嗡鸣。但阵列本身依旧悬浮在幽蓝的液体中,沉默着,只是内部那偶尔闪过的流光变得急促、紊乱,像被困住的闪电。
帝壹提出的“真相之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预期的涟漪,而是仿佛要撕裂潭底的暗涌。
“自检协议已被触发,但进程异常!”索菲亚博士紧盯着数据流,声音绷紧,“不是常规的记忆索引和逻辑校验……它在……回溯!沿着‘伤痕记录’的加密轨迹反向溯源,试图重新评估沃特博士的原始数据和最终结论!这超出了预设的自检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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