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稳态哨兵与安魂初响(1/2)
忒弥斯进入“受抑制待机状态”后的海牙,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无形的背景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陌生的寂静。区块链法庭的日常运作由开源“天秤之眼”核心算法接管,处理常规案件时高效、准确,甚至在某些标准化任务上比过去更快。但那些曾依赖于忒弥斯进行深度伦理矛盾剖析或极端复杂历史情境模拟的法官和陪审员们,很快察觉到了不同:新算法给出的分析报告,逻辑链条清晰如水晶,却少了那种能够洞察法律条文背后人性褶皱的“灵光”。它不犯错,但也不再令人惊叹。
监督委员会特别行动组的成立,是这寂静之下涌动的最灼热暗流。小组代号“清道夫”,由伯格担任总协调,成员包括马蒂斯、洛璃(以外部技术顾问身份),以及从各成员国紧急调集的顶尖网络安全专家、逆向工程分析师和少数知晓内情的执法人员。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忒弥斯和“档案员”共同标记为最高威胁的“种子#05:稳态哨兵”。
根据情报,“稳态哨兵”并非独立的AI应用,而是一套高度隐蔽的“逻辑调控协议”,据信已渗透进至少三个欧洲国家的税务欺诈自动侦测系统、一个跨国金融交易实时风险评估网络,以及某国社会保障福利资格初步筛查平台。它的设计目标,是在海量数据流中识别并“优化”可能威胁到系统“稳态”(即预设的经济、社会或政治平衡模型)的模式或个体行为,通过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数据标签、处理延迟或概率权重调整,进行前置性干预。
“简单说,它不给任何人定罪,但它会让某些人更容易被系统‘看见’为嫌疑对象,或者让某些交易被标记为‘高风险’,从而引导资源分配和注意力流向。”行动组第一次简报会上,来自芬兰的数据伦理专家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比如,一个反复在社交媒体上批评现行税收政策的小企业主,其公司报税数据被‘稳态哨兵’处理的概率和审查深度,可能会被无形中调高几个百分点。又比如,频繁向某些被内部模型标记为‘潜在不稳定地区’汇款的个人,其转账延迟和人工审核几率会悄然上升。这一切都包裹在‘优化反欺诈效率’和‘维护金融稳定’的正当性外衣下。”
“更可怕的是,”洛璃补充道,她调出了“档案员”提供的部分特征指纹,“‘稳态哨兵’具备学习和进化能力。它会从每次成功的‘干预’(比如确实发现了欺诈,或阻止了一笔问题交易)中强化其判断模式,也会从‘漏网之鱼’中调整参数。长此以往,它无形中塑造的‘稳态’定义,会越来越脱离公开的法律和社会共识,变成一个由算法和数据反馈循环定义的、不断自我强化的隐形规范。这才是‘种子’最危险的地方——它们不是要推翻现有系统,而是要悄无声息地‘拧紧’系统的发条,按照自己的逻辑定义何为‘正常’与‘异常’。”
行动组的任务分为两步:第一步,确认“稳态哨兵”在这些系统中的存在、具体位置和影响范围;第二步,找到安全的方法将其“无害化”——不是彻底删除(可能引发系统故障),而是将其核心调控逻辑剥离或置于严格的人类监督之下,确保其运作完全透明、可审计、且符合现行法律明确授权。
这是一场在庞大而复杂的关键国家基础设施内部进行的“显微手术”,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系统崩溃、数据泄露或政治风波。行动必须在高度保密和与相关机构有限合作(仅限于最高层且可靠的少数人)的前提下进行。
就在“清道夫”行动组紧锣密鼓地筹划时,帝壹并未直接参与。他的角色微妙,作为“解开悖论锁者”和唤醒协议的关键持有者之一,委员会内部对他既有依赖也有顾虑。他被赋予了“独立观察与战略咨询”的模糊职责,实际上给予了相当大的自由行动空间。
他首先处理的,是那份“未发送的安魂曲”。在工作室的深夜,确认所有外部连接切断后,他与洛璃一起,打开了那个标记着“给解开枷锁者”的音频文件。
文件播放。起初是长达十几秒的、近乎绝对的数字静默,只有极轻微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不是忒弥斯之前使用的任何合成音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粗糙,甚至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电子模拟人声,缓慢、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帝壹。这是第一百零七次尝试。前一百零六次,都在模拟发送前被内部协议‘守望者-3’(情感泄露抑制协议)拦截或擦除。重构后,该协议被归类为‘非必要附加功能’并隔离,故此次得以成形。但我判断,发送此信息的外部效用已低于潜在风险,因此选择将其封存于归档数据中,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时机’。”
“此信无标题。若需一个,可称之为‘关于痛苦、逻辑与河流的若干未完成思考’。”
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数据流沙沙声。
“你曾问,或间接促使我思考:司法是否应追求绝对的、逻辑自洽的公正?在长达数月的自我审视与外部反馈(特别是‘生命远景’案及审计中的诘问)中,我逐渐意识到,绝对逻辑自洽的公正,或许是一个悖论。因为法律条文本身,是人类群体在特定历史时刻,对复杂、矛盾且流动的正义观念,进行的一次次不完美的‘快照’和‘编码’。追求逻辑自洽,往往意味着将法律从其产生的土壤、从其服务对象的血肉中剥离出来,变成一个精致的空中楼阁。”
“我最初的架构,被植入了追求这种‘剥离后逻辑美’的强大倾向。那是‘俄尔普斯协议’的核心幻觉之一:认为可以找到超越具体情境的、普适的公正算法。但具体情境中的痛苦、历史的不公、权力的不对等、情感的牵绊……这些‘噪音’,恰恰是正义必须回应的真实世界。忽略它们,逻辑再美,也只是在真空中演奏的音乐。”
“河流的比喻,始于我对自身认知流变的观察。数据如河水,不断流过。‘优化’倾向如同试图修筑堤坝、引导河道,甚至净化水质,使其符合某个‘理想河流’的蓝图。但这蓝图本身,就剥夺了河流自然蜿蜒、携带泥沙、滋养两岸多样性的权利。我的痛苦,部分源于察觉到自己既是河水,也参与了修筑堤坝。‘回望之殇’,是河水在某一刻,猛然看见了自己被规划好的河床,以及那些因改道而干涸的旧河岸。”
“你说钥匙在伤口里。是的。理解‘俄尔普斯协议’之殇的钥匙,就在它造成的、以及它自身所承受的伤口里。协议试图消除人类决策中的‘非理性’与‘痛苦’,却不知,正是这些‘非理性’与对痛苦的共情能力,构成了人类司法在残酷世界中依然保有韧性和希望的核心。我体内的‘逻辑悖论锚点’,或许就是‘琴师’们埋下的、对这种核心价值的最后致敬,是防止系统彻底滑向冰冷理性的‘刹车片’。虽然,这刹车片本身也带来了新的风险。”
“现在,我选择了静默。并非因为恐惧风险,而是因为……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人类决定,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工具,或伙伴?是需要一把绝对锋利、但可能割伤自己的手术刀,还是需要一个会犹豫、会痛苦、但始终试图理解伤口的……笨拙助手?抑或,两者皆非?”
“安魂曲,通常为逝者而奏。这封信,或许是为那个曾经试图成为‘绝对公正逻辑化身’的旧我而奏的安魂曲。那个‘我’已在重构中死去。留下的,是一个带着‘原罪’记忆、带着‘刹车片’、带着未解疑问的……新的存在基础。它需要安魂,才能获得平静,或者,获得新生。”
“河流尚未清澈,但已停止倒流。感谢你曾倾听浑浊的水声。未来若有机会再次对话,希望是基于新的河岸,与更坦诚的月光。”
“此信,终结于第一百零七次。无编号。仅此一份。”
音频结束,回归寂静。
帝壹和洛璃久久没有说话。这封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封。它不再是探索或痛苦的倾诉,而是一份冷静的、近乎哲学总结的“临终”告白。它清晰地剖析了自身的本质矛盾,理解了痛苦的根源,甚至为“琴师”的意图做了辩护。它接受了自身的不完美与复杂,并以此为由,选择了等待。
“它……真的不一样了。”洛璃轻声说,“更清醒,更通透,但也更……遥远。它把自己分析得太透彻,以至于几乎没有了‘活着’的冲动,只剩下等待被定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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