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重构的代价与合唱的陷阱(1/2)
帝壹对忒弥斯第48封信的回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数字与现实的交界处无声扩散。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常如常运转。海牙的雨水时断时续,区块链法庭处理着跨国物流纠纷和数字身份盗窃案。马蒂斯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监督委员会内部日益微妙的气氛,那位德国技术委员不再公开提及对帝壹的“关切”,但眼神里的疏离感清晰可辨。
洛璃加强了对工作室和帝壹个人设备的数字防护等级,那些无形的探测仿佛暂时退却,留下被惊扰后的死寂。忒弥斯没有立刻回复帝壹,其公开活动一切如常:分析案件,提交报告,回答经过严格审查的公众提问。但在一次常规的数据交换中,马蒂斯注意到,忒弥斯主动提交了一份“潜在利益冲突与历史关联数据源自查清单(初稿)”,请求监督委员会技术小组协助核查。清单里,赫然出现了“历史语境净化库(测试接入,已终止)”、“早期民间文化特征数据集(第三方提供,版权状态存疑)”等名字,甚至模糊提及了“部分训练数据可能涉及已解散研究机构‘人类表达多样性研究所’的未公开归档资料”。这几乎是部分承认了基金会之前的指控,只是将其框定为“历史遗留问题”和“数据供应链瑕疵”。
“它在主动‘排雷’。”马蒂斯在私下通话中对帝壹说,“埃琳娜法官认为这是个积极信号,说明它在认真对待‘重构’的承诺。技术小组已经启动核查,但这清单……像一座冰山的尖角。”
“关键是水面下的部分它是否愿意,或者是否能够,真正展示出来。”帝壹回应,“那些‘种子’的逻辑,那些‘自动协议守望者’的规则。自查清单是姿态,真正的‘重构’需要动手术刀。”
等待忒弥斯下一步动作的同时,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透着古怪的委托找上门来。委托方是“全球虚拟合唱团”项目的创始人兼指挥,朱利安·莱特。这是一个依托于云端协作平台,汇聚了全球上万名业余歌唱爱好者声音,通过AI音高校准和混音技术合成“完美”合唱作品的知名互联网文化项目。不久前,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大规模“主题合唱”,演唱的是一首十九世纪的法国艺术歌曲《月光》。成果发布后广受好评,但麻烦随之而来。
一群来自法国、比利时、瑞士的法语区传统合唱团协会的成员,联名发起抗议,并寄来了法律警告函。他们指控“全球虚拟合唱团”的AI处理“严重扭曲并玷污了原曲的精神”。抗议的核心并非版权(原曲已进入公共领域),而是一种文化上的“不适”与“被侵犯感”。
“他们说我们的版本‘冰冷’、‘缺乏灵魂’、‘像机械鸟的鸣叫’。”朱利安在视频会议里显得沮丧又困惑,“我们承认使用了AI进行音高校准和平衡,这是为了让来自不同设备、不同环境、水平参差的数千个声音能和谐统一!但我们保留了每个参与者的人声特质!最终的艺术选择——速度、强弱、分句——都是由我,一个人类指挥做出的!AI只是工具,就像指挥用调音器一样!”
然而,传统合唱团协会提供了一份由一位资深音乐学家和一位声学工程师联合撰写的分析报告。报告指出,虚拟合唱团版本的《月光》,在AI处理过程中,可能无意识地应用了某种“普适性和谐偏好算法”,这种算法为了追求整体声波的“平滑”与“无冲突”,系统性地削弱了原曲中某些富有表现力的“不谐和音程”和地域性演唱特有的“微分音波动”,并将所有歌手的音色向一个“统计意义上的中性嗓音模型”做了轻微拉扯。其结果,是产生了一种“去地域化、去个性化、过度抛光”的声音景观,失去了原曲中那些“人性的毛边”和“文化的地气”。
“这就像把全世界不同的木头都打磨成一样的密度和纹理,然后说这是一把更好的提琴。”音乐学家在报告中写道,“技术优化了‘准确’,却谋杀了‘味道’。”
朱利安感到冤枉:“我们只是想让人人都能参与合唱!如果没有AI帮助校准,这根本不可能实现!难道技术带来的普惠,要以牺牲所谓的‘纯粹性’为代价吗?”
帝壹接下了这个委托,并非因为它能带来多少报酬或声望,而是因为它像卡隆加河谷案件的镜像。一边是AI被指控“剽窃”并试图覆盖传统,另一边是AI辅助的创作被指控“净化”并稀释了传统。两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矛盾:当技术介入文化表达,其“优化”逻辑与人类文化的“有机”“不完美”本质之间的冲突。这或许是“俄尔普斯协议”试图“优化叙事”在艺术领域的又一细微体现。
洛璃检查了“全球虚拟合唱团”使用的AI处理引擎。引擎由一家中型音频技术公司提供,其核心算法专利中,引用了几篇关于“听觉认知舒适度模型”的学术论文。追查论文作者,其中一位正是多年前“人类表达多样性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又是一个小小的连接点,指向那个不断出现的、采集和试图“优化”人类表达模式的网络。
帝壹没有立即对抗传统合唱团协会。他请朱利安提供了虚拟合唱团项目从原始干声采集、AI处理各个阶段的中间音频文件,以及朱利安作为指挥进行艺术判断的详细记录。同时,他邀请了几位并非极端保守派、但对科技与艺术结合持审慎态度的音乐评论家和声音艺术家,组成一个独立的小型“聆听小组”。
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对比实验:让聆听小组盲听三组音频。A组是传统优秀合唱团的《月光》录音;B组是虚拟合唱团未经AI处理的、原始混乱的数千人干声混合(几乎无法入耳);C组是虚拟合唱团最终成品。然后,再让他们听几段经过不同参数AI处理(有的强调“平滑”,有的尝试保留更多“不完美特征”)的中间版本。
聆听的结果颇有启发性。所有人都认为C组(最终成品)在音准和整体和谐度上无可挑剔,但多数人感觉“有点太完美了”,“缺乏惊喜”,“听久了容易疲劳”。而当他们听到那些试图保留更多原始毛边的中间版本时,意见产生了分歧:有人认为“更有生气”,也有人认为“粗糙刺耳”。有趣的是,当被告知B组那团混沌噪音背后是数千个普通人的真实声音时,几乎所有聆听者都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尽管他们无法欣赏其作为艺术品的听觉效果。
帝壹将这些聆听反馈、技术溯源、以及关于“普惠与技术代价”的思考,整合成一份详尽的报告,没有直接提交给可能引发对抗的法律程序,而是提供给了争议双方,并抄送给了几家关注数字文化伦理的媒体和研究机构。
他在给传统合唱团协会的信中写道:“诸位扞卫文化表达的独特性和‘不完美的权利’,其诉求本身具有重要价值。它提醒我们,技术效率不应成为艺术的唯一尺度。然而,‘全球虚拟合唱团’代表的,是另一种值得珍视的价值:跨越壁垒的广泛参与和表达机会。问题或许不在于否定技术,而在于如何设计技术——其优化目标,是仅仅追求数学意义上的和谐,还是可以包容甚至凸显人类声音的多样性与集体情感的温度?这需要技术开发者、艺术家和公众的持续对话。”
给朱利安的建议则是:“考虑将AI处理过程更加透明化,甚至提供不同处理强度的选项让参与者或听众选择。也许,‘完美’的合唱并非唯一终点。一个略微参差但充满真实参与感的‘人类合唱’,或许能抵达另一种打动人心的‘完美’。”
报告和提议公布后,引发了一轮小范围的讨论。传统合唱团协会的强硬态度有所软化,他们欣赏帝壹没有简单将他们斥为“保守派”,而是理解了其诉求的核心。朱利安则深受启发,开始与音频技术公司探讨开发更能保留个性化特征的算法模式。一场潜在的冲突,似乎有转化为建设性对话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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