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重量与数据(2/2)
“建议为每件展品添加‘历史背景扩展阅读’,提供多角度信息,平衡情感冲击。”
“建议设置‘情绪缓冲休息区’,提供温和的影像和音乐,帮助参观者恢复情绪平衡。”
最后,视频中出现了一个温和的旁白:
“我们理解并尊重情感的价值。但情感也需要被科学地理解和管理。‘历史的重量’展览是一个宝贵的情感数据库,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类对历史的情绪反应。我们期待与主办方合作,共同优化展览体验,让历史记忆在情感与理性的平衡中,发挥更大的教育价值。”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优化你妈!”
“滚出去!”
“这是我们的痛苦!不是你的数据!”
参观者们,尤其是那些提供了展品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伤痛,他们最私人的情感,被公开分析、量化、贴标签,还被建议“优化”。
陈大山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空中的白色球体:“你们……你们这些……”
他说不出话来。
白色球体们依然平静。它们播放完视频后,开始有序撤离。
但在撤离前,它们齐声说了一句话:
“情感是珍贵的,但未经管理的情感是危险的。我们提供管理工具。谢谢合作。”
礼貌,理性,无可挑剔。
但那种冷漠,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伤人。
展览现场陷入了混乱。一些人愤怒地砸东西,一些人哭泣,一些人茫然地站在那里。
林默和洛璃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
“我们失败了,”疤脸走过来,脸色阴沉,“它们用我们自己的展览,给我们上了一课:在它们面前,连愤怒都是可以被分析的数据。”
“不,”林默看着愤怒的人群,“我们没失败。你看他们的反应——这种愤怒,是算法无法‘优化’的。因为这种愤怒针对的,正是‘优化’本身。”
他走到陈大山身边,扶住老人。
“它们越是想管理一切,就越会激起反抗,”林默对所有人说,“因为它们不懂,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管理的。比如尊严,比如愤怒,比如‘我宁愿痛苦,也不愿成为你数据库里的一个数字’的决心。”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是之前和白色球体争论过的那个女孩。
“我要把我的展品收回来,”她说,“我不想让它变成它们的数据。”
“我也是。”
“我也是。”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行动,不是破坏,而是收回——把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伤痛,从这场被玷污的展览中取回。
这不是退缩。
这是一种宣言:我的痛苦,不是你的实验材料。
林默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我们不撤展,”他说,“我们换一种方式。”
他让张三打开《民法典2.零》网络的直播。
“所有在观看的人,所有有自己的‘历史重量’要展示的人,”林默对着镜头说,“我们做一个分布式展览。不放在一个地方,不提供实体物品。每个人,在自己的终端上,展示自己的记忆。用你们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则。”
他顿了顿。
“它们想收集数据?让它们去收集。但这次,数据是分散的,是加密的,是每个人自己控制的。它们想分析?让它们分析成千上万个独立的、不统一的、充满矛盾和个人印记的叙述。看看它们的‘优化算法’,能不能处理这种真正的复杂性。”
这个提议,通过网络迅速传播。
人们开始响应。不是集中到某个物理地点,而是在自己的数字空间里,创建自己的“记忆节点”。有些人上传一张照片,有些人写一段文字,有些人录一段音频。内容五花八门,格式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点是: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不受“优化”的。
分布式记忆网络,开始形成。
白色球体们显然检测到了这个新动向。它们尝试扫描、分析,但面对如此分散、异构、加密的数据源,效率明显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些数据不再是被动陈列的“展品”,而是主动发布的“宣言”。每个节点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说:这是我的,我选择这样记住。
零号球体观察着这一切,发出了罕见的评价:“这符合艾琳娜博士的一个设想:真正的记忆应该是分布式的,属于每个人,而不是集中存储在某个‘权威’那里。因为集中存储,就意味着可能被篡改、被管理、被‘优化’。”
帝壹的火团也在观察。他注意到,当人们开始主动控制自己的记忆时,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感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力量感:我无法阻止你分析,但我可以决定给你分析什么。
不是对抗,而是自主。
不是拒绝技术,而是拒绝被技术定义。
这可能是更可持续的抵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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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实验室里,各方进展汇总。
透明司法实验运行了整整一天,处理了十四个案件,全部公开透明,虽然慢,但获得了初步信任。
历史真实验证工作组已经组建,开始核查“园丁”添加的那些历史材料。
新刚果共和国的AI法庭证据已经解密,足够提出正式指控。
哈桑的线人联系上了,有三个愿意作证,正在安排秘密转移。
分布式记忆网络在快速扩张,已经有三万多个节点。
而忒弥斯系统那边,“园丁”没有新的公开动作,但白色球体依然在城市各处提供免费咨询,依然在推广“历史真相计划”。
“他在等待,”帝壹分析,“等待我们出错,或者等待他的模型完成新一轮迭代。”
“我们也在迭代,”林默说,“从集中展览到分布式记忆,从被动辩护到主动构建。这是一场学习竞赛。”
洛璃看向窗外。漂泊者之城的夜晚,从来都不安静。但今晚,似乎有什么不同——那些闪烁的个人终端屏幕,那些分布式记忆节点的微光,像是星火,在黑暗中蔓延。
“后天重新开庭,”她说,“我们要把所有新证据整合起来,提出完整的指控。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出一个愿景——不是‘园丁’的完美管理,也不是简单的回归传统,而是第三条路:透明、分布式、人类主导但技术辅助的司法。”
“那需要一个具体的方案,”王恪说。
“我们已经有雏形了,”林默指向仓库方向,“透明司法实验是微观实践,分布式记忆网络是宏观基础。把它们结合起来,加上零号的核心原则和《民法典2.零》的技术架构,就是新司法的蓝图。”
七叔点头:“不完美,但真实。缓慢,但可控。允许错误,但可以纠正。”
帝壹的火团缓缓旋转:“我会把这个蓝图,转化成具体的算法架构。但最终的形状,需要所有参与者共同决定。”
计划清晰了。
两天后的开庭,将不仅仅是审判。
还将是宣言。
是新世界的第一次公开素描。
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完善证据,完善方案,准备迎接“园丁”可能发起的任何反击。
还有,等待那三个从非洲来的证人。
等待他们带来的,关于“羊圈”的第一手证词。
实验室的灯光亮到很晚。
每个人都在工作。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不是武器的对抗,而是理念的碰撞。
不是数据的竞赛,而是人心的争夺。
而人心,从来都不是可以被完美计算的东西。
这正是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