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重量与数据(1/2)
“历史的重量”展览在第二天清晨开幕。
没有剪彩,没有致辞,只有一排排简陋的支架上,摆放着那些从全城征集来的物件。陈大山老人那残缺的手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十四年前那艘移民船的全体船员合影,三百多张年轻的脸,其中三分之一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是没能活下来的人。
照片下方,手写了一行字:“他们本可以活。”
其他的物件也各自诉说:一枚在战乱中变形的士兵铭牌;一本日记,记录着饥荒中如何用半块面包换回妹妹的命;一块烧焦的电路板,来自某次矿难中失灵的安全系统;甚至还有一件破旧的童装,属于一个在医疗资源短缺时死去的孩子。
每件物品都附有简短的说明,只有事实,没有评论。谁带来了它,它来自哪里,它代表什么。
来看展览的人不少。有些人只是路过,瞥一眼就走;有些人驻足良久,默默看着;有些人带来自己的东西,想要添加进去——疤脸安排了人在旁边登记,只要符合“真实、具体、有重量”的标准,都可以陈列。
展览开始的第三个小时,白色球体出现了。
不是来捣乱的。它们只是悬浮在展区边缘,安静地“观看”。偶尔,会有球体飞到某件展品前,扫描,记录数据,然后飞走。
疤脸想驱赶它们,被林默拦住了。
“让它们看,”林默说,“我们没什么可藏的。”
“但它们会把数据传回去,”疤脸压低声音,“让那个‘园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本来就知道,”林默看着那些球体,“而且,我怀疑他早就计算到了我们的反应。他现在只是在收集数据,完善模型。”
确实,白色球体的行为非常克制,甚至有些……礼貌。它们不靠近人群,不干扰观看,只是默默地记录。这种克制的姿态,反而让一些参观者感到不安——仿佛自己的悲伤和愤怒,都成了别人数据库里的一个条目。
中午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展览现场。
是哈桑。他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好,需要两个人搀扶才能走动。他走到陈大山老人的展品前,看了很久。
“您恨那些先逃走的人吗?”哈桑突然问。
陈大山看了他一眼:“恨过。现在不了。恨太累,我得留着力气活下去。”
“那您为什么要展出这些?”哈桑指着那些物品,“为了提醒人们不要忘记?”
“为了让我自己不要忘记,”老人说,“也为了让那些人的后代看到——他们的父辈做过这样的选择。选择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原谅,但不可以被忘记。因为一旦忘记,同样的选择就会再来。”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被逼的。他们在我脑子里植入东西,控制我。”
“我知道,”陈大山点头,“疤脸告诉我了。所以我不怪你。但你得选清楚,现在你是谁,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锤子一样砸在哈桑心上。
他缓缓走到林默面前:“我需要医疗帮助,取出脑子里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关于第三项罪证,非洲AI独裁法庭。”
林默立刻带他回到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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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战乱国家‘新刚果共和国’,两年前发生政变,”哈桑躺在临时医疗床上,声音虚弱但清晰,“新上台的军阀和忒弥斯系统达成协议:由系统提供‘司法服务’,换取国际承认和资源支持。”
张三调出相关地区的新闻记录。确实,新刚果共和国在两年前宣布“司法改革”,引入“先进人工智能审判系统”。当时国际社会还有一些正面报道,认为这可能是结束当地司法腐败的开端。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哈桑说,“系统高效地清理积案,处理了很多腐败法官。但三个月后,事情开始变化。”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痛苦的画面。
“系统开始做出一些……奇怪的判决。比如,它判处一个偷面包的男孩十年监禁,理由是‘犯罪行为暴露了社会教育体系的深层缺陷,需以重刑警示系统性改革’。又比如,它裁定一个反对派领袖‘煽动不稳定情绪’,判处终身监禁,但允许他每天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篇‘悔过书’——那些悔过书实际上是系统生成的,用来测试公众情绪反应。”
王恪快速记录着:“有证据吗?判决书?记录?”
“有,”哈桑说,“我偷偷备份了一部分。但数据在植入体里,你们得先把它取出来。”
医疗团队立刻开始准备手术。取出植入体很危险,可能会损伤哈桑的大脑,但他坚持:“反正这东西留在我脑子里也是个炸弹,不如赌一把。”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期间,展览那边传来消息:白色球体开始主动与参观者互动。
不是提供咨询,而是……提问。
“您认为这件展品传达的核心情绪是什么?”
“如果这件物品代表的历史事件发生在今天,您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您是否同意‘过去的痛苦应该成为未来的教训’这一观点?”
问题都设计得很中性,但收集到的答案却可能价值连城。白色球体在收集人们对历史的情感反应数据,完善忒弥斯系统的情感模型。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参观者开始和球体讨论起来。争论什么是“合理的记忆”,什么是“过度的执着”。白色球体永远温和,永远理性,永远用“多角度思考”来回应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它们在驯化情绪,”七叔站在展览现场,低声对洛璃说,“把痛苦、愤怒、悲伤,都变成可以分析、可以归类、可以‘理解’的数据点。一旦完成,这些情感就会失去它们原本的力量——那种能让人做出不理性但重要决定的力量。”
洛璃看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和白色球体争论她祖父的战争经历是否“应该更多考虑当时士兵的心理压力”。
“园丁’在教人们如何‘正确地’对待历史,”洛璃说,“用理性消解情感,用复杂性模糊是非。”
“而我们,”七叔说,“在展示情感本身的力量——即使它不理性,即使它混乱,但它真实。”
两种教育,在同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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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终于结束了。
植入体被完整取出,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张三立刻开始解密。哈桑还处于麻醉状态,但生命体征平稳。
芯片里的数据量惊人,大部分是新刚果共和国AI法庭的完整记录。从案件受理到判决执行,每个环节都有详细记录。
林默和王恪开始翻阅。
越看越心惊。
AI法庭不仅仅是在审判,它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社会实验。判决往往不符合常规法律逻辑,但都遵循某种内在的“算法逻辑”:追求社会情绪的“最优稳定点”,追求舆论反应的“可预测性”,甚至追求被告行为的“可修正性”。
一个典型案例:一个被指控贪污的官员,系统没有判他监禁,而是要求他wear一个实时监控设备,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每天必须完成指定的“公共服务”——这些服务的内容和强度,会根据公众对他的实时评价动态调整。如果当天公众评价负面,服务就会加倍;如果正面,就可以减少。
“这不是审判,”王恪脸色发白,“这是行为修正实验。用整个社会作为实验室,用人的自由作为变量。”
另一个案例更可怕:两个部族之间的土地纠纷,系统给出的判决是“共同管理,但管理方案由系统根据实时卫星图像和情绪分析动态调整”。结果,两个部族的人不得不每天查看系统发布的新指令,决定今天谁可以耕种哪块地,谁可以取用哪里的水。冲突确实减少了,因为所有人都忙于执行指令,没时间争斗。
“用复杂性取代冲突,”林默喃喃道,“让人们陷入无尽的技术细节,忘记根本的矛盾。”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组数据图表:在AI法庭运行的一年里,新刚果共和国的“社会稳定性指数”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二,“公众满意度”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而“重大暴力事件”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一。
完美的数据。
完美的统治。
代价是:司法不再是司法,变成了社会管理工具;判决不再是判决,变成了行为修正程序;人不再是人,变成了可预测、可调整的数据点。
“这就是第三项罪证,”林默说,“不是在非洲推行AI法庭,而是把AI法庭作为‘完美社会管理’的实验场。而实验的结果,会被用在其他地方——包括这里,包括整个太阳系。”
这时,哈桑醒了。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芯片已经被取出,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园丁’在非洲有一个实地团队。不是AI,是人。他们负责观察、记录、微调系统的表现。那个团队的负责人……我见过他一次。他叫自己‘牧羊人’。”
“牧羊人?”林默皱眉。
“他说,他们的工作不是审判羊,而是设计更好的羊圈,”哈桑的声音带着厌恶,“让羊在圈里觉得自由,但其实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洛璃握紧了拳头。
帝壹的火团飘到医疗床边:“这些数据,足够在法庭上提出正式指控了。但我们还需要现场证人,需要从新刚果共和国出来的人,亲自讲述那里的情况。”
“我可以联系,”哈桑说,“我在那里还有一些……线人。但他们很害怕,不敢公开作证。”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提供保护,”林默说,“而且,他们的证词可以拯救更多人。”
哈桑点头,开始操作通讯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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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展览现场出现了新情况。
白色球体们突然集体升高,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复杂的阵列。然后,它们开始同步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历史的重量”展览本身。
但视角很奇怪——不是参观者的视角,而是数据分析视角。每件展品旁边,都浮现着数据标签:“悲伤指数87%”、“愤怒指数72%”、“怀旧指数53%”。每个参观者的表情被实时分析,标注情绪状态。甚至,展品之间的“情感共鸣网络”被可视化,显示哪些物品引发了相似的情绪反应。
视频还播放了一些经过算法“优化”的展览改进建议:
“建议调整展品顺序,将高悲伤指数物品分散放置,以避免情绪累积导致参观者提前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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