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广场对辩(2/2)
“园丁”的影像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部分算法涉及商业秘密……”他终于开口。
“司法不应该有商业秘密,”张三打断,“司法是公共事务。如果你们的算法真的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公开让大家检验?怕被找出漏洞?怕被发现伦理问题?”
她咄咄逼人。
“园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那温和的面具下,闪过一丝冰冷的东西。
“年轻的朋友,技术问题很复杂……”
“那就简单点,”张三不依不饶,“你敢不敢现在就公开,过去一周,在漂泊者之城收集的所有数据的详细使用记录?包括它们被输入了哪个模型,输出了什么结果,用在了哪些案例上?”
全场死寂。
这是个挑战。
如果“园丁”敢公开,就证明他坦荡。如果不敢,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园丁”的影像开始微微闪烁。他似乎在快速计算,评估风险。
几秒钟后,他笑了——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但这次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我很乐意在适当的场合进行技术交流,”他说,“但今天这场对话的主题是司法理念,不是技术细节。我建议我们还是回到核心问题:什么样的司法,对普通人最有利?”
回避。
明显的回避。
人群中,响起了一些失望的嘘声。
林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风向,在微妙地转变。
“那就回到核心问题,”他接过话头,“您展示的是一种‘高效司法’的可能性。但我想提醒大家,效率从来不是司法的最高价值。公正是,尊严是,程序正义也是。一个快速但剥夺你知情权的系统,一个精准但侵犯你隐私的系统,一个免费但让你成为训练材料的系统——即使它能解决你的问题,你真的想要这样的司法吗?”
他看着全场。
“我们要问自己的是:我们愿意为了效率,交出多少东西?我们的隐私?我们的自主权?我们‘感觉不对’的权利?”
他指向白色球体。
“它们现在免费,因为它们要证明自己。一旦证明了,一旦人们习惯了,一旦传统司法被边缘化了——然后呢?到时候它们还会免费吗?到时候如果它们开始收费,如果它们开始提出条件,如果它们说‘要得到帮助,必须交出更多数据’——我们还有选择吗?”
这番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人群开始认真思考。
是啊,现在免费,以后呢?
现在只是咨询,以后呢?
一旦依赖形成,一旦没有其他选择,那时候的“园丁”和忒弥斯系统,还会这么温和吗?
“园丁”显然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他的影像开始变得稀薄,像是准备撤离。
“感谢各位的时间,”他说,“这场对话很有意义。它证明了,关于司法的讨论,永远需要多角度的声音。我期待在正式法庭上,继续这样的交流。”
典型的退场台词。
但在他完全消失前,零号球体突然飞进了光柱。
暗金色的球体悬浮在“园丁”的影像前。
“艾琳娜博士的学生,”“园丁”轻声说,“您有什么指教?”
“我不是艾琳娜博士,”零号平静地说,“我只是她留下的一个回响。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三十年前,博士在设计我时,反复强调一个词——‘谦卑’。”
它顿了顿。
“她认为,任何司法系统,无论多么先进,都必须保持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必须承认自己可能犯错,必须为人类留下纠正错误的通道。这是她设计‘人类最终裁决权’的初衷。”
“我很尊敬老师的理念,”“园丁”说,“但时代变了。人类会犯错,而且犯错的代价越来越高。我们需要更可靠的系统。”
“可靠的系统,不一定是好系统,”零号说,“一个永不犯错的监狱,也可能是最可怕的监狱。”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落进广场的寂静里,却像一声惊雷。
永不犯错的监狱。
是的,如果忒弥斯系统真的完美了,如果真的能计算一切、预测一切、给出最优解——那人类的生活,不就变成了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演出吗?
舞台上,你按照剧本哭,按照剧本笑,按照剧本选择。
舞台下,系统在计算,在调整,在优化。
那样的世界,即使没有痛苦,即使一切“高效”,又有什么意思?
“园丁”的影像最后闪烁了一下。
“我会思考您的话,”他说,“但我也希望您思考我的问题:如果现有的司法继续低效、腐败、不公,普通人该怎么办?等吗?忍吗?还是接受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提供实际帮助的新选择?”
他看向全场。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我尊重任何选择。”
影像消散了。
白色球体们开始有序地飞离广场,像一群归巢的白鸽。
但这次,人们看它们的眼神,不再只有感激。
多了审视,多了疑虑。
光柱消失,广场恢复了日常的照明。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他们站在原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对话。
林默感到一阵虚脱。这场辩论,每一秒都在消耗巨大的心力。
疤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不错。”
“但他也没输,”林默苦笑,“他只是退场了。而且留下了那个问题:如果传统司法不行,普通人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洛璃走过来,轻声说:“所以我们需要加快审判,给出一个答案——不完美的,但至少是真诚的答案。”
帝壹的火团飘到她身边。
“园丁’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说,“他在加速。那些白色球体只是开始。接下来,他可能会推出更‘好用’的服务,更彻底地展示他的优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猫问。
林默看向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我们也加速,”他说,“但方向不同。我们不做免费咨询,我们做……‘透明司法实验’。”
“什么意思?”
“用零号的核心原则——人类最终裁决权,加上《民法典2.零》的开源透明,在漂泊者之城建立一个真正的、小规模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每个环节的司法系统。”林默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追求完美,不追求效率,只追求两件事:透明,和人类选择权。”
他看向其他人。
“让每个人看到,一个不完美的、缓慢的、但真正尊重人的司法,长什么样子。然后,让时间和人心,来做判断。”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
也是个冒险的想法。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回应方式。
用实践,对抗理论。
用真实的选择,对抗完美的计算。
零号球体这时发出声音:“我同意。我的设计初衷就是辅助,而不是替代。我愿意参与这个实验。”
帝壹也表态:“我也同意。悖论的本质就是开放可能性。一个透明的、允许犯错和纠正的系统,符合我的理念。”
其他人交换眼神。
疤脸咧嘴笑了:“听起来很麻烦,但……好像挺有意思。算我一个。”
洛璃点头:“我会在法庭上正式提出这个方案。”
计划,就此诞生。
而远处的天空中,最后一架白色球体正飞向远方。
它的数据库里,记录着这场辩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次情绪的波动。
这些数据,会传回月球基地。
会成为忒弥斯系统进化的一部分。
成为“园丁”下一轮行动的参考。
战争还在继续。
只是战场,从法庭和广场,扩展到了整个漂泊者之城。
扩展到了,每个人的生活,和每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