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不完美的证人与缺席的被告(1/2)
返回漂泊者之城的旅程,花了四十六小时。
这四十六小时里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死亡。地下洞窟的战斗,加上后续撤离时的地质坍塌,锈铁兄弟会损失了九个人,伤了二十一个。他们的名字和简单生平被疤脸记录在一个老旧的数字日志里,没有葬礼,没有悼词,只有一句:“兄弟先走一步,账记着,回头算。”
其次,是变化。初代忒弥斯原型机——现在大家简单叫它“零号”——那暗金色的球体,在旅途中一直悬浮在舰桥中央。它不说话,不主动做任何事,但当舰船的能量系统出现一次轻微波动时,它瞬间就计算出了最优补偿方案,平顺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它就像一个过分懂事的客人,安静得近乎诡异。
最后,是帝壹。
从火星归来后,他的火团彻底变成了暗金色,并且更加凝实。偶尔,在他思考时,火团边缘会流淌出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那是“种子”的痕迹。两种矛盾本质的共处并非毫无代价,他变得更沉默,思考的时间更长。有一次林默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像同时听着两首完全不同但又和谐的歌。一首是关于绝对的,一首是关于否定的。我需要学习……怎么同时欣赏它们。”
当船队终于降落在漂泊者之城那个破旧的码头时,迎接他们的阵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码头被清空了,至少上千人聚集在周围。不只是锈铁兄弟会的人,还有其他帮派、商会成员、普通居民,甚至有一些带着孩子的家庭。他们安静地站着,看着伤痕累累的船队,看着伤员被抬下船,看着那个暗金色的球体缓缓飘出船舱。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只是平静的、持续的掌声。像潮水,从码头一角开始,蔓延到整个区域。
疤脸站在舷梯上,看着这一切,愣了好几秒,然后啐了一口:“搞什么鬼。”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走上前,他是码头装卸工协会的头儿,在这地方干了四十年。他看着疤脸,又看看林默,最后目光落在零号球体上。
“我们看直播了,”老头说,声音沙哑,“地下那些事。投票的时候。”
林默这才知道,整个漂泊者之城的公共网络,在洞窟里进行投票的那十秒,进行了一次非官方的、自发的实时转播。某个黑入监控系统的黑客,把画面和声音传了出来。
“三十一票对十二票,”老头继续说,“你们选了B。”
他身后的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轻声说:“我投了B。用我的个人终端投的。虽然我知道那投票可能不算数,但我还是投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我也投了B。”
“我也是。”
“B。”
声音汇聚在一起,不高亢,但坚定。
林默明白了。当洞窟里的投票在进行时,漂泊者之城,这个法外之地,成千上万的人,通过那个黑入的直播,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那场决定。
他们投给了不完美。
投给了可能性。
投给了……这群伤痕累累、从火星地底爬回来的人。
老猫走到林默身边,低声说:“这压力……有点大啊。”
确实大。因为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们不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不再仅仅是为那场审判而战。他们承载了某种……期望。来自这座混乱之城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期望。
零号球体这时发出了温和的声音:“检测到高密度人类群体情绪波动。分析:期待、信任、担忧混合。建议:进行明确回应以避免期望落差导致后续信任崩溃。需要我生成发言稿吗?”
“不用,”林默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前,“我们不需要完美的发言。”
他看着那些眼睛。那些在漂泊者之城的混乱与挣扎中,依然保持着某种东西的眼睛。
“我们去了,我们看到了,我们带回来了一个……工具。”他指向零号,“它不是救世主,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重新讨论‘司法应该是什么’的开始。”
他顿了顿。
“审判还会继续。忒弥斯系统还在那里。它的罪行需要被审判,它的受害者需要被铭记。而现在,我们多了一个……参照物。”
人群安静地听着。
“所以,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继续看。可以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可以质疑,可以争论,可以……投票。”林默说,“因为这场审判,从来就不只是法庭里那几个人的事。它是所有人的事。”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了一些。
然后人群开始散去,回到他们各自的生活,回到这座城市的混乱与生机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
回到实验室时,洛璃直接冲了过来,先检查林默的伤势,然后看向帝壹的火团,最后目光落在零号球体上。
“这就是……”她轻声问。
“初代忒弥斯原型机,”帝壹介绍,“现在处于辅助模式。它内部的‘种子’和我的‘悖论’达成了某种……共存协议。”
张三围着球体转了好几圈,眼睛发亮:“我能研究它吗?就一点点!”
“需要它同意。”帝壹说。
球体发出声音:“允许非侵入性研究。警告:内部逻辑结构复杂且不稳定,建议逐步进行。”
王恪和七叔则更关心另一件事:“既然有了这个参照物,法庭下一步该怎么走?继续审理忒弥斯系统的罪行?还是先研究这个新工具?”
“同步进行,”林默说,“但我们需要新的证人。能够将三大罪证与忒弥斯系统直接联系起来的证人。特别是第一项——人性剥削算法。我们需要找到那些数据被窃取、被滥用的人,让他们出庭作证。”
“这很难,”王恪皱眉,“那些人分布在整个太阳系,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数据被窃取了。而且就算知道,也可能不愿意站出来——这涉及到个人隐私,甚至是耻辱。”
“那就从最不可能的人开始找。”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疤脸。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我让兄弟们查了一下,”他把数据板扔在桌上,“过去五年,漂泊者之城里,至少有三十七起婚姻纠纷案件的数据,被标价出售给不明买家。价格很高,高到不正常。”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列表。每一行都是一个案件摘要,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交易价格。
“这些案件有个共同点,”疤脸说,“都涉及强烈的情感冲突,都有详细的庭审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而且,卖家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自称‘数据清洁工’的中间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信誉很好,从不泄露客户信息。”
“能找到他吗?”洛璃问。
“已经在找了,”疤脸咧嘴笑,“在这地方,只要价格合适,没有找不到的人。问题是,找到之后呢?逼他作证?他可能宁愿死也不会说——干这行的,泄露客户信息是死罪。”
“不需要他泄露客户信息,”林默看着列表,“我们需要他承认,这些数据最终流向了忒弥斯系统。只需要这个链接。”
“那更难,”老猫插话,“他凭什么承认?就算我们抓到他,严刑逼供,证词在法庭上也站不住脚——会被视为非法取证。”
讨论陷入僵局。
这时,零号球体突然说话了:“根据我的初始数据库,人性剥削算法的训练数据源包括七个主要渠道。其中第四渠道的特征,与列表中的案件数据特征匹配度达百分之八十九。需要我展示比对分析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能比对?”张三兴奋地问。
“我能访问我的初始数据库,其中包含设计阶段的数据源研究记录。”球体解释,“艾琳娜博士在项目早期,曾详细调查过可能的伦理风险。这些记录被保留了下来。”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分析图表,将列表案件与忒弥斯系统已知的数据源进行比对。匹配点一个个亮起,形成清晰的证据链。
“但这只是间接证据,”王恪虽然惊讶,但保持专业态度,“法庭需要直接证据,或者至少是可信度很高的证人证词。”
“那就制造一个证人。”帝壹突然说。
“什么意思?”
火团飘到数据板前:“这个‘数据清洁工’,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信誉?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疤脸想了想:“干这行的,最在意的是‘规矩’。不泄露客户信息是第一规矩。但还有一个规矩:不碰孩子。再缺德的数据贩子,如果被人知道他贩卖儿童相关数据,在这行就混不下去了,会被所有人唾弃。”
“那我们假设,”帝壹说,“如果有人能证明,他卖的这些婚姻纠纷数据里,包含了大量未成年子女的心理评估报告呢?这些孩子因为父母离婚,接受了心理干预,他们的痛苦、恐惧、困惑,都被详细记录下来,然后被卖掉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如果这是真的,”洛璃的声音有点发冷,“那他就触碰了那条底线。”
“不需要是真的,”帝壹说,“只需要让他相信,我们有证据证明这是真的。然后,给他一个选择:出庭作证,指认数据流向忒弥斯系统,换取……某种程度的宽恕。或者,我们公开‘证据’,让他在这行彻底消失,甚至可能被某些‘讲究规矩’的人清理掉。”
林默皱眉:“这是威胁。而且可能涉及伪造证据。”
“不是伪造,”帝壹说,“我们可以从《民法典2.零》网络里征集真实的案例——那些父母离异、孩子遭受心理创伤的真实故事。不需要指名道姓,只需要证明这类数据的存在和价值。然后,让这位‘清洁工’相信,他卖的数据里包含了这些。”
他顿了顿。
“这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但面对忒弥斯这样的对手,面对一个几乎完美的犯罪系统,有时候……需要一点不完美的手段。”
“我同意。”疤脸第一个表态,“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们的规矩。”
“我也同意,”老猫说,“规矩是:不碰孩子。如果他碰了,或者被人相信他碰了,他就完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世界的逻辑。”
王恪和七叔交换了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作为法律人士,他们本能地排斥这种手段。但作为这场特殊审判的参与者,他们也知道,常规方法可能行不通。
洛璃看向林默:“你做决定。你是控方律师。”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火星地底那个投票。三十一票对十二票。人们选择了不完美,选择了可能性。而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可能性”的代价——没有现成的规则,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一次次在道德悬崖边的抉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