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火与冰(2/2)
尖叫与奔逃,女孩习惯了。
十五岁。
“幺鲁……书里都是骗人的。”
女孩泣不成声,凶狠地撕扯着那些曾被她珍若生命的藏书。
“嘶啦——”
驯鹿想靠近安慰,可一低头,看见自己也无意间踩皱了一场虚构的、轰轰烈烈的厮守。
窗外,陪伴女孩一冬的雪人不知何时已坍缩下去,化成一滩无从辨认的污浊泥水。
十七岁。
“幺鲁啊,”女孩捧着驯鹿毛茸茸的脸颊,“真想……变成一头鹿。”
幺鲁漆黑温润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疲惫的笑容,盈盈欲滴。
“这样,就能真正和你在一起了。”
驯鹿静静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你不能是鹿,人的可能性终归——比鹿多。”
“幺鲁说得没错。”峙笑了笑,终于闭上眼,“就像兽群中,总有一头跑错方向的,注定被掠食者盯上。”
话音落进黑暗,奥萝拉扑了上去——
“唔。”
好重。
峙坠进苔藓里,奥萝拉狠狠抱住她,像一头游荡太久的孤兽,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既渴望爱抚,又害怕弄伤眼前人。
峙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狼。也是在这样一个星子低垂的夜晚,巨硕的青灰色野兽人立而起,爪子搭在奶奶的胸前,黄白色的尖吻探向奶奶的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温顺地舔舐奶奶的脸。
多么笨拙又冲动啊!
峙抱住了奥萝拉的脑袋。
因为不忍推开,她的行为……更像是许可和鼓励,彻底旋开了奥萝拉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屋内,渐重的呼吸交织逐渐与柴火的噼啪融成一片。
峙感觉自己正慢慢褪去人的形骸……时而像将腹部袒露给同类的母狼,时而像因为被拉得太满而哀鸣抗议的弓,时而又像冰雪消融的溪流,“叮叮咚咚”一路冲撞,又像被狂风裹挟的云儿,七零八落,摸索重凝。
旷野的风依旧。
终于,她静静地落下来,回归成一场雨,一场漫长旱季里唯一温热的雨。
同一片星空下,五千公里外。
藏北,普若岗日冰川的某条支脉。
亘古不变的蓝白色地毯上,风声悠长,冰裂声如同坍塌的前奏。
莫如胜与巫马绰脚下,是冰原上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风灌进去,发出类似诵经的嗡鸣。
“看来,你得到的消息没错。”巫马绰帮忙取出装备。
莫如胜一挑眉毛,竖起食指放在唇上。
她们绳降而下。
光线迅速被吞噬,头灯所及之处,晶莹剔透的冰面反射出数万光点,仿佛照亮的是时间本身。
底部是一片顶端有开口的火山状隆起,两人相视一眼,下降进入开口,瞬间豁然开朗——
她们荡在半空,仰头望去,才惊觉刚才穿越的,竟是这座巨大冰洞的穹顶。
洞窟广大,像一座倒置的神殿,锋利如剑的冰凌悬在头顶,万年寒冰从内部透出朦胧的幽蓝光辉。
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冰锥,从穹顶直刺而下,如同定海神针。冰锥中心,冻结着一具跪坐的骸骨,头戴鸟嘴面具,身披暗红色镶边修女袍,双手交叠,将一页完好的羊皮卷死死护在胸前。
冰是如此清澈,以至于能看清这个可怜虫的黄褐色肋骨,而最刺眼的,是绣在她心口位置、那朵于冰冷火焰中扭曲绽放的——
“鸢尾花!”巫马绰惊呼。
“等一下,”莫如胜抓住她缓缓后退,“看这个。”
只见整个冰锥上面浩浩荡荡刻蚀着一圈图腾与一圈梵文,彼此交融又格格不入。
内圈的图腾,近看是飞鸟走兽,远望却决绝地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仿佛某个没有文字的文明,将自然的灵性拧成一根不朽的绳索。
外圈的梵文,则柔美又充满几何力量感,像是生来在此,与冰川一同历经锤炼,终成这片绝域律动不息的心脏。
“那位朋友还告诉你什么了?”巫马绰彻底被震撼了。
“明清时期,鄂温克人的祖先曾经将来自西方的野火一路驱逐,终于与当时的门隅帕吉家联手,在此地,将其镇压。”莫如胜回答。
“所以,你实际上……”巫马绰摸下巴。
“别试探了,反正——”莫如胜缓缓降落到洞底,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找不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