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库茨克篇2(2/2)
·一段描述地球内部物质流动的数学模型(用张量形式表达)。
·一个地理坐标列表,指向全球24个地点,都是俯冲带、大洋中脊或热点火山的位置。
·以及一个时间表:从此刻起,未来72小时内,这些地点将发生“信息流峰值”。
信号结束后,Ω网络广播更新状态:所有节点恢复“10:交互中”,但增加了一个新条目:“学习者接入——状态:观察期”。
阿尔丹萨满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完全改变了——不再是老人的浑浊,而是一种清澈的、近乎孩童的好奇。
“它给了我一个梦,”他缓缓说,“梦里有光在流动,从大海流向山脉,从山脉流向地心。光里有图案,像雪花,但会变化。它在教我……看。”
雅库茨克的“清醒梦境”:网络的教学模式
实验后的三天,奇怪的事情持续发生。
首先是我自己:我开始做清晰的、充满几何图案的梦。梦中没有人物和情节,只有不断变化的分形结构——曼德博集合、谢尔宾斯基三角形、科赫雪花——但这些分形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呼吸”,边缘会发光,光会沿着特定路径流动。
更奇怪的是,我醒来后能记住这些图案的细节,甚至能在纸上精确绘制出来。而当我分析这些图案的数学特征时,发现它们描述的是地球内部物质在不同压力温度下的相变边界。
其次是阿尔丹:他的萨满能力似乎“升级”了。他不用再进入恍惚状态,就能感知地下的“信息流”。他能指出城市地下管线的故障点(后来验证确实有微小泄漏),能预测24小时内的微震活动(准确率超过80%),甚至能“感觉”到远方亲属的状态——他准确说出了在莫斯科上学的孙女正在感冒发烧,而当时他自己并不知道。
“大地在教我成为它的……翻译。”他说。
第三是Ω网络的自发广播:内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简单的状态码,而开始传输教学数据。
每隔11分钟,广播会发送一小段“课程”:
·第一课:地球内部的热对流模式(用流体力学方程描述)。
·第二课:地磁场生成机制(地球发电机理论,但包含一些标准理论没有的修正项)。
·第三课:板块运动的能量预算(显示人类已知的板块驱动机制只能解释60%的能量,剩下40%来自“内部协调机制”)。
·第四课:生命进化与地质变化的耦合模型(显示重大进化事件与地磁反转、超级火山喷发在时间上精确相关)。
这些课程的数据格式极其高效——同样的信息量,如果用人类科学论文表达,需要几千页;而Ω网络用分形编码压缩,只需几秒钟的极低频信号。
斯韦特兰娜和研究所的同事们开始疯狂记录和分析。这是前所未有的科学发现——不是通过我们的研究获得,而是地球本身在“教”我们。
但问题也出现了:
1.选择性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收到这些“教学”。只有参与了镜像实验的几人(我、阿尔丹、斯韦特兰娜、两位技术员)能明显感知。其他人即使站在同样的设备前,也只觉得是普通的噪音。
2.理解限度
我们能接收数据,但理解速度跟不上传输速度。Ω网络显然假定我们有更高的信息处理能力。很多内容我们只能存储下来,无法实时解析。
3.生理影响
连续三天接收高强度信息流后,我们开始出现轻微的症状:失眠、食欲改变、对电磁场敏感(能感觉到手机信号、Wi-Fi的“存在感”),甚至时间感知发生变化——有时觉得时间变慢,有时觉得一天眨眼就过。
阿尔丹说这是“大脑在重新接线”。
离开的决定:前往网络的“教学中心”
在雅库茨克的第七天,Ω网络广播发送了一个特殊信息:
“学习者基础课程完成。如需进阶,前往坐标:北纬71°23′,东经136°36′。节点类型:教学枢纽。时间窗口:极夜全盛期(未来14天)。携带镜像密钥。”
坐标指向勒拿河三角洲的北部,临近拉普捷夫海,一个几乎无人居住的荒原。那里是北极圈内,现在正值极夜,24小时黑暗,气温低于-60°C。
“教学枢纽”——这个说法意味着Ω网络确实是一个有结构的系统,有不同的功能节点。
而“镜像密钥”,我推测是指我们掌握的镜像编码能力。
斯韦特兰娜想阻止我:“那里是死亡地带。冬天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抵达。即使有,-60°C下,任何设备都会失效,人会在几分钟内冻死。”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不是出于冒险精神,而是因为网络在邀请。而经过雅库茨克的实验,我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收听者”,而是成为了这个古老系统的“学习者”。拒绝邀请,可能意味着失去理解地球最大秘密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到网络的教学有一个目的。它不是在无私地传授知识,而是在……培养某种能力。就像人类教孩子认字,是为了让孩子能读懂更重要的信息。
网络想让我们读懂什么?
我回忆起鄂霍次克海的坐标。那个会面邀请,与这个教学邀请,是什么关系?
我查询了两个坐标的地理关系:
·鄂霍次克海坐标:北纬59°33′,东经150°48′,位于板块俯冲带。
·勒拿河三角洲坐标:北纬71°23′,东经136°36′,位于西伯利亚地盾与北冰洋大陆架的过渡带。
两个地点直线距离约1400公里,但通过Ω网络可能“相邻”。
而时间上:
·鄂霍次克海会面要求“下一个新月”,现在是新月后一周,已经错过。
·勒拿河三角洲要求“极夜全盛期”,正是现在。
也许这不是两个独立的邀请,而是一个教学序列:
1.先在雅库茨克学习基础(镜像编码、网络通信)。
2.然后前往勒拿河三角洲的教学枢纽学习进阶内容。
3.最后前往鄂霍次克海的“应用场景”或“测试场地”。
或者,这是两条不同的路径:
·一条是“技术路径”(勒拿河三角洲),学习与网络交互的技术。
·一条是“会面路径”(鄂霍次克海),与网络的“代表”或“接口”会面。
我需要选择。
阿尔丹的警告
在我做决定的前夜,阿尔丹来找我。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睛里有深深的疲惫。
“我做了一个新的梦,”他说,“梦里的大地不再友好。光在变成暗,流动在变成凝结。网络在……分裂。”
“分裂?”
“像镜子破碎。一个网络变成两个,两个在争吵。一个想教我们,一个想……关掉我们。”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冷如冻土:“你不是第一个学习者。很久以前,也有其他人被教过。但他们学完后,要么疯了,要么消失了。网络教的东西,人类大脑装不下。会溢出。”
“那你呢?你也接受了教学。”
阿尔丹苦笑:“萨满的大脑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天生就能处理这种‘非逻辑’的信息。但即使是我,现在也开始梦见……不该梦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地球的死亡。不是几十亿年后的死亡,是……很快。几百年?几千年?网络在准备什么。教学是准备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很久:“如果你一定要去,带上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用驯鹿皮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螺旋纹路——和格里高利在涅留恩格里给我的岩芯样本很像,但更小,纹路更复杂。
“这是‘地眼石’,萨满的传承之物。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我现在觉得,它是从地心升上来的。握着它,你能在梦里保持清醒,能分清哪些是网络给的梦,哪些是你自己的梦。”
我接过石头。它出奇地温暖,完全不像是从-50°C的室外拿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觉得Ω网络是什么?地质智能?外星遗迹?还是……”
阿尔丹闭上眼睛:“我觉得它就像大地做的梦。做了几十亿年的梦。现在,梦要醒了。而它想把我们也拉进它的梦里。”
出发:走向极夜深处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勒拿河三角洲。
不是单独去。斯韦特兰娜说服了研究所,以“北极永冻层变化紧急考察”的名义,组织了一支小型探险队。成员包括:
·我(“特邀专家”)。
·两位极地生存专家(前军人)。
·一位地球物理技术员。
·以及——阿尔丹坚持要来的孙女,娜斯佳,作为翻译和助手。
交通工具是两辆改装过的DT-30“伐木工”铰接式全地形车,能在深雪和冰面上行驶,有封闭的加热车厢。行程预计五天,单程约800公里,大部分路段没有道路,只能依靠GPS和司机的经验。
出发那天,雅库茨克的气温是-55°C。天空是一种深紫色,太阳永不升起,只有正午时分地平线上一抹暗红。
车队驶出城市,进入无边的雪原。车窗外是单调的白色和黑色——白色的雪,黑色的矮灌木。偶尔能看到驯鹿群在远处移动,像灰色的幽灵。
我打开“环境收音机”,调谐到17.2Hz。Ω网络的自发广播依然规律,但内容变了:
“学习者移动中。教学枢纽准备中。预计到达时间:98小时。建议调整路线:向东偏移7公里,避开不稳定冰层。”
这是一个实时的导航建议。
我通知了领队。起初他不信,但查看冰层雷达后,确实发现预定路线上有冰层变薄的迹象。我们调整路线。
网络在引导我们。
第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气象站过夜。极夜的风在建筑物外呼啸,像无数幽灵在哭喊。
我握着阿尔丹给的“地眼石”,试图入睡。但睡意迟迟不来。
直到凌晨三点,我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然后,梦开始了。
这次的梦不再是抽象的几何图案。我“看到”了勒拿河三角洲的地下:
·一个巨大的、晶体结构的空洞,直径可能超过一公里,但埋藏在500米深的永冻层之下。
·空洞的墙壁由Ω物质构成,表面浮现着不断变化的光纹。
·空洞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像多面体又像神经团的物体,缓慢旋转。
·从这物体延伸出无数发光的“线”,穿透岩层,伸向四面八方——连接着全球的节点。
然后,视角拉近。我看到多面体的一个面上,浮现出人类的影像——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原型”:一个萨满在敲鼓,一个科学家在看显微镜,一个孩子在仰望星空。
多面体在“观察”这些影像,同时也在“生成”新的影像。
最后,所有影像融合,变成了……我自己的脸。
梦在这里中断。
我醒来,满身冷汗。车窗外,极地的风依然在呼啸。
但我知道,梦里的地方,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Ω网络的教学枢纽。
一个在观察人类、研究人类、可能也在塑造人类的地方。
车队继续向北,深入永冻层和极夜的怀抱。
旅程还很长。
但答案,也许就在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