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声势·血途（2/2）

孙韶看着这位以忠直闻名的老臣，喉头哽咽，深知此刻每拖延一瞬，孙权的生机便渺茫一分。他重重点头，虎目含泪：“是校尉……保重！”说罢，猛地一挥手，带着身边最精锐的一批孙氏宗族宿卫，转身向着正殿方向狂奔而去。

是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拉过几名面无人色却尚存一丝镇定的宦官和低级军官，急促地吩咐：

“你们几个，分头去西侧兰台、北面椒房殿的长廊下，带领所有能行动的内侍、宫女，大声呐喊，用力敲击铜盆、皮鼓、兵器！越多火把越好！制造出重兵埋伏的假象！快去！”

他又一把拽过一名肩膀中箭、鲜血淋漓的亲兵，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嘱咐：“你，待汉军前锋靠近，便佯装溃逃，若不幸被擒……便说……便说吴王已从北门突围，欲往江边寻水师接应……”

他希望这些虚实结合的手段，能干扰刘封的判断，迷惑汉军的兵锋所指。哪怕只能争取到半柱香的时间，也是值得的。

很快，汉军前锋果然感受到了侧翼的异动。西、北两个方向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纷乱的呐喊声，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影影绰绰的火把在殿宇廊柱间晃动，仿佛真有伏兵藏于其间。斥候飞马来报两翼发现敌军活动迹象，前锋几名都尉心中生疑，推进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队伍开始向中央收缩，以防侧翼打击。

刘封驻马聆听，目光扫过那片喧嚣之地，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虚张声势，雕虫小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孙权若真在彼处埋有重兵，岂会待我中军突入至此才发动？若真欲突围，又怎会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唯恐我不知晓？传令！不必理会两翼疑兵，斥候加强警戒即可，主力按原定路线，全力向前，直扑正殿！”

他的判断如同利剑，瞬间劈开了战场上的迷雾。汉军主力不再犹豫，无视两侧的喧嚣，如同巨大的楔子，沿着王宫的中轴线，坚定不移地向着正殿猛插过去。

是仪的疑兵之计，虽被刘封识破，但孙韶留下的阻击部队，却给汉军造成了实实在在的麻烦，用血肉之躯，为孙权的撤离铺设着最后的时间通道。

这些被孙韶留下的王宫守卫，大多是孙氏宗族旁支或深受厚恩的死士，他们在低级军官和校尉的率领下，怀抱着必死的信念，利用着王宫熟悉的每一寸土地，进行着绝望而疯狂的节节抵抗。

“为了江东！为了吴王！杀——！”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猛地从一道月亮门后跃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眼神狂热的士卒。他们依托门洞和两侧的朱红廊柱，弓弩齐发，近距离的射击让猝不及防的汉军前锋瞬间倒下了数人。

“结阵！绞杀他们！”汉军都尉怒喝。

刀疤校尉狂笑着挥舞环首刀，率众反冲出来，与汉军绞杀在一起。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怒吼与咒骂，在这一小片区域爆开。吴军士卒状若疯虎，全然不顾自身，只求以命换命。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勇气终究无法弥补。不到片刻，这数十名吴军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他们的尸体，成为了汉军前进路线上第一道血腥的路标。

另一队吴军更为狡猾，他们悄然爬上了一座偏殿的屋面，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向下投掷沉重的瓦罐、灯油，甚至将殿内的帷幔点燃后抛下。燃烧的布帛带着火焰落下，瞬间引燃了汉军士卒的衣甲和地面的杂物，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弓箭手！压制屋顶！”汉军司马厉声指挥。

箭雨呼啸而上，几名吴军惨叫着从屋顶滚落。但剩下的依然在疯狂地投掷一切可用的东西，试图用火焰和混乱迟滞汉军的脚步。直到一队汉军悍卒冒着坠物和火焰，强行撞开偏殿大门，冲入殿内清剿，屋顶的抵抗才渐渐平息。

这样的场景，在通往正殿的路径上不断重复上演。每一处殿门，每一道回廊，每一座假山、亭榭，都可能成为这些江东死士最后的坟墓。他们从阴影中跃出，从廊柱后闪出，用弓弩，用刀剑，用身体，进行着短暂而激烈的阻击。

他们的抵抗，如同拍击在巨石上的浪花，虽然无法撼动巨石分毫，却一次次地溅起猩红的水花，消耗着汉军的锐气和时间。汉军每前进一步，都不得不分出兵力去清剿这些“钉子”，推进的速度被无可避免地迟滞下来。宫殿之间的广场、甬道上，躺倒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火焰灼烧物体的焦臭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而在这片由杀戮和牺牲构成的泥沼中，刘封的目光始终越过纷乱的战场，紧紧盯着那座仿佛在无声呐喊的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