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时代症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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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吕辰:“小吕,你这个提议,不只是为了技术。我知道。这件事,我来推动。你回去之后,写一份正式的建议报告,把技术需求、人员编制、经费预算、时间节点,都写清楚。三天之内,交给我。”
吕辰站起来,点了点头:“是。”
刘星海又看向陈教授:“老陈,这段时间,你先别回北大了。在所里住几天,把程序设计院的筹建方案,跟小吕一起琢磨琢磨。”
陈教授点了点头,他看着刘星海教授:“最近,学校的确不安稳。老刘,咱们星河计划在国防工程的第一线,救了不少人,为国家留下了宝贵的种子。这个程序设计院,又把他们从理论研究室拉出来,好啊!好啊!”
刘星海教授摇了摇头:“老陈,你安心做事,其他事不用管,午马机批产,系统软件的事,得先准备好。”
陈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老刘啊,你和你这弟子是一路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又坐了一会儿,吕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程序设计院筹建方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吕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家人们都坐在院子里乘凉。
小吕晓骑着竹马开始满院子跑,陈雪茹抱着小何骁,正跟娄晓娥一起讨论着汉朝的礼仪。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陈婶在厨房里忙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的味道。
雨水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念青在旁边写字。
“表哥,回来了?”雨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写什么呢?”
吕辰把小吕晓从竹马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稿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红星轧钢厂职工健康状况调查报告”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初步诊断。
“爱国卫生运动搞完了?”吕辰在对面坐下,把小吕晓放在腿上。
雨水点点头,把那沓稿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搞完了。灭虱、妇幼保健、职工理疗、卫生宣传,四个板块都做了。工会和妇联都很满意,还给我们批了补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和两位同学,张楠和张援朝,我们借着搞卫生的机会,顺便做了一件事。”
她指了指那沓稿纸:“我们走访了轧钢厂的124名老职工,重点是在高温、粉尘、噪音环境下工作十年以上的。问了他们的身体状况,翻了一部分人的病历,还借医务室的老体检记录查了一些数据。”
吕辰翻开了那沓稿纸。
第一页是一个汇总表,分车间、分工种列出了常见病症的统计数字。
数字是用钢笔填的,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
“炼钢车间,粉尘环境,工龄十年以上41人。主诉咳嗽、气短、胸痛的35人,占总数的85%。有19人疑似肺上出了问题,怀疑与车间环境有关。”
吕辰脑袋里突然想起来一种病:尘肺。
“轧钢车间,高温环境,工龄十年以上38人。主诉头晕、心悸、失眠的29人,占76%,17人有高血压。”
“热处理车间,噪音环境,工龄十年以上22人。主诉听力下降、耳鸣的18人,占82%。电测听显示听力损伤的11人。”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张手绘的表格,标题是“咳嗽、气短、胸痛患者年龄分布与工龄关系”。表格里列出了19名疑似肺上有问题患者,最年轻的只有31岁,工龄12年;最年长的54岁,工龄30年。
“这个31岁的,是什么工种?”吕辰指着表格里的一行。
雨水凑过来看了一眼,翻开另一页,那是一份详细的个案记录。
“王建国,炼钢车间配料工,工龄12年。主诉活动后气短、干咳,最近半年爬三层楼都要歇两次。拍胸片显示双肺有散在小结节阴影,厂医务室诊断为‘疑似肺结核’,建议去大医院确诊。但王师傅没去,说‘不是什么大病,歇歇就好了’。”
吕辰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雨水。
“你们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打算怎么办?”
雨水和他对视,目光没有躲闪。
“表哥,我和楠楠、援朝商量过了。我们想写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交给妇联,请她们转给厂领导。不是告状,是把情况说清楚,轧钢厂的职业病问题,比大家想的严重。尤其是这个肺病,我们请教过导师,他怀疑这是新型病种,不是‘歇歇就能好’的,是进行性的、不可逆的。”
雨水声音坚定:“工人师傅一辈子在车间里,铁水烤着,粉尘呛着,耳朵震着。老了落下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我们不说话,谁替他们说?”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稿纸合上,放在桌上。
“报告要写,但要写得客观、扎实。不要情绪化,不要夸大,但也不能回避。每一个数字都要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要有依据。”
他看着雨水:“你们手上的数据,够不够?”
雨水想了想:“够写一个初稿。但如果有机会拿到厂医务室过去五年的体检档案,把患者的人数和工龄变化趋势画出来,就更有说服力了。”
吕辰点了点头,他看着雨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做这件事,要有心理准备。职业病问题,牵涉面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
雨水没有退缩,声音很平静:“表哥,我知道。但知道了不说,比不知道更难受。”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雪茹插话道:“雨水,有些领导可能会觉得你们‘多管闲事’,有些工人可能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怕影响工作、怕被调离岗位、怕被人说‘身体不行’。凡事别自作主张,咱们多商量,交给谁,怎么交,得想清楚了。”
娄晓娥也轻轻说了一句:“依我看,报告要写,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们还是学生,不要冲到最前面。把数据给妇联,让妇联去递,让组织去处理。”
雨水看着二位嫂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嫂子、晓娥姐,我记住了。”
陈婶从厨房端出一盆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先吃饭,先吃饭。说了一晚上,肚子都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着小米粥,吃着咸菜。
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