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总纲(1/2)
红星轧钢厂,蝉鸣如沸。
动力车间的改造仓库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上摊开的图纸、笔记本、计算草稿已经堆成了小山。
烟灰缸满了一次又一次,两个巨大的落地扇,吹不散那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墨水味的气息。
那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独有的战场硝烟。
二十多位中国顶尖的半导体、机械、电力等领域专家、建筑大师、工程师、青年技术骨干,在这十天里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维熔炼”。
此刻,是第八天的下午四点。
吕辰站在仓库前方那块写满又擦掉无数次的黑板前,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
他的眼圈发黑,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上面沾着粉笔灰和不知何时溅上的墨水。
“那么,‘扩散炉区域独立基础,与主厂房地基完全脱开,防微振等级Z级。’这一条,最后确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
坐在前排的扩散工艺专家徐工缓缓点头:“确认。我们的扩散炉对振动极其敏感,地基传来的微小震动都会影响掺杂均匀性。必须完全脱开。”
建筑团队的年轻建筑师飞快记录:“Z级,0.5微米每秒。这是比精密仪器实验室还要严苛的标准。”
梁先生点点头,温和道:“我们会专门设计弹簧隔振基础。”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缓缓放下粉笔。
他转过身:“各位老师,各位同志。那么,经过八研讨,我们完成了《6305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的初稿。”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一片深长的、如释重负的寂静。
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有人点燃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支烟。
陈光远站起身,走到吕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这十天,辛苦大家了。我们做了一件开天辟地的事,为中国的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画出了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全身骨骼图’。”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两百多页的油印材料,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6305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初稿)——星河计划技术-建筑协同研讨会成果汇编》。
“这不是最终版。”陈光远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但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达到的最系统、最深入、最接近‘可施工’的规划。”
他翻开总纲的目录页,一页页念过那些凝聚着十天心血的部分。
“第一章,工艺模块定义与核心参数。从‘拉晶’开始,到‘氧化’、‘光刻’、‘刻蚀’、‘扩散’、‘离子注入’、‘薄膜沉积’、‘金属化’、‘测试’、‘封装’……,每一个环节,我们明确了输入条件、核心工艺参数、输出标准。”
“更重要的是,”陈光远抬头,“我们统一了语言。什么是‘Css100’洁净度?不是‘很干净’,而是‘每立方英尺空气中,直径大于等于0.5微米的颗粒数不超过100个’。什么是‘温湿度容忍度’?光刻区是‘温度23±0.5°C,湿度45±5%RH’。什么是‘振动容许值’?核心区域地面振动速度必须小于0.5微米每秒。”
他顿了顿:“从前,每个单位有自己的‘行话’。长光所说‘对准精度’,半导体所说‘掺杂均匀性’,真空所说‘薄膜应力’。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尺子和量杯。”
会议室里,专家们纷纷点头。
这或许是十天里最艰难的收获之一,让来自不同领域、有着不同思维习惯和技术语言体系的专家们,真正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并且达成共识。
“第二章,硅片流与厂区动线。”陈光远继续,“我们绘制了硅片从进厂到出厂的全流程物理路径和状态变化图。”
吕辰走到墙边,揭开覆盖在一张大图纸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长达三米的厂区平面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硅片的流动路径。
蓝色箭头代表原材料硅片进入,经过一道道工序,颜色逐渐变化,最终在另一端变成红色的成品芯片流出。
路径清晰、笔直、没有任何交叉和迂回。
“单向流,不可逆。”吕辰指着图纸,“这是铁律。原材料从东门进,成品从西门出。物流通道与人员通道完全分离。洁净度等级随着流程推进而逐步提高,不允许任何逆向污染。”
梁先生站起身,走到图纸前:“这张图,就是我们建筑布局的绝对依据。空间必须服从这个流动逻辑。任何为了‘美观’或‘方便’而违背这个逻辑的设计,都是对工程的亵渎。”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在座无人质疑。
“第三章,”陈光远的声音略显微妙,“边界条件与接口协议清单。”
他翻到总纲的中间部分:“这是本次研讨会的精华所在。我们第一次清晰地定义了每个工艺模块对上游的‘要求’,和对下游的‘承诺’。”
他念出几个例子。
“光刻组对材料组提出:‘来料硅片表面粗糙度需小于5纳米,表面氧化层厚度均匀性偏差不超过±3%,否则光刻对准精度无法保证。’”
“薄膜组对扩散组承诺:‘我方沉积的氮化硅薄膜可耐受后续最高950°C的扩散工艺,但高温持续时间不得超过30分钟。超过此限,薄膜可能发生龟裂或剥离。’”
“动力组对所有工艺车间承诺:‘微电网电压稳定度±0.1%,频率稳定度±0.01Hz,瞬间断电响应时间小于10毫秒,并通过飞轮储能或超级电容提供至少2秒的缓冲供电。’”
每念一条,相关领域的专家就会微微颔首。
这些“要求”和“承诺”,表面上是冰冷的参数,实则是责任与信任的契约。
它们把原本模糊的技术依赖关系,变成了可测量、可验证、可追责的明确条款。
“但也正因为明确了边界,”陈光远话锋一转,“我们才真正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跨领域的矛盾。”
他的目光投向会议桌一侧:“最典型的,就是‘温度稳定’与‘振动控制’的矛盾。”
一名光刻专家苦笑着举手:“我们需要超稳定的温湿度环境,温度波动必须控制在±0.5°C以内。这需要大功率、高精度的空调机组。”
暖通专家李工接口:“但大功率空调机组本身是强振源。压缩机的振动、风机的振动、冷却水循环的振动……,这些振动会通过建筑结构传递到洁净室内。”
“而我们的光刻机,”光刻专家补充,“对振动极其敏感。工作台如果有几个微米的振动,几纳米的对准精度就无从谈起。”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这是典型的多目标优化难题,要温度稳定,就要大空调;大空调产生振动;振动破坏光刻精度。
“我们争论了两天。”吕辰接过话头,“最后达成的妥协方案是——”
他指向总纲中的一页:“‘空调主机远离核心工艺区,布置在厂区外围独立机房。通过特殊设计的低振动风道和减振基座向核心区送风。核心区温度波动容忍值暂定为±0.5°C,振动指标通过建筑隔振、设备隔振、气流组织优化等多重手段,另行成立专题攻关组解决。’”
“这意味着,”梁先生缓缓开口,“建筑上要为那些巨大的风道预留空间,而且风道本身要有柔性连接和阻尼设计。增加了难度,但并非不可为。”
“也意味着,”暖通李工说,“我们要重新设计空调系统,可能要用多台小功率机组代替单台大机组,分散布置,降低单点振源强度。”
“还意味着,”光刻王工最后说,“我们接受了一个暂时的‘不完美’——在振动控制完全达标前,先保证温度稳定。但振动攻关必须同步启动,限期解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