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君子立身致远(2/2)
李怀德皱起眉头:“可技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全输出去了,咱们还怎么领先?”
“李哥,您还记得‘掐丝珐琅’电路板刚出来时,咱们是怎么做的吗?”吕辰反问。
李怀德想了想:“咱们……主动把工艺要点整理成册,给了来学习的三个厂。”
“对。”吕辰点头,“结果呢?那三个厂回去改良应用,反过来又给咱们提出了三个改进建议。”
他坐回椅子上:“技术不是越捂越金贵,而是越用越精进。咱们输出成熟技术,换来的是整个行业的进步,是更多人在同一方向上思考、创新。”
李怀德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吕辰继续说:“还有一点,要纵观历史,定位‘开创者’。李哥,百年之后,人们评价你李怀德,不会只记得你当了多少年厂长,创收多少。他们会问,‘你为中国工业自动化留下了什么?为那个艰难年代的科技自立,开辟了哪条路?’”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一张白纸上画最基础的线条。线条画得正、格局画得大,后来人才能在上面绘出锦绣山河,这就是您的历史定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李怀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李怀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灯光下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消散。
“小吕啊小吕……”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我这半辈子,听过不少恭维,挨过不少批评,但从未有人像你这样,把我个人的进退、厂子的得失、国家的需要,拧成一股绳,看到这么远。”
他走到吕辰面前,重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你这是给我上了一堂‘大政治课’。”
吕辰微笑道:“不,李哥。我只是提醒您,我们已经在创造历史了。而创造历史的人,必须要有配得上这段历史的胸襟和清醒。”
“创造历史……”李怀德眼中闪过光芒,随即化为坚定,“好!……我懂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小吕,”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吕辰,“说了这么多我的事,说说你吧。等升格完成,厂里要重新定岗定编。你有什么要求,你说,我都能想办法。”
吕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李哥,我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李怀德眉头微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你有技术、有眼光、有人脉,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吕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厂区的轮廓。
“李哥,您知道我怎么看我这一生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李怀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父亲吕铁锤同志,”吕辰缓缓说道,“为国家、为人民、为炎黄子孙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倒在了中华民族黎明前的黑夜。”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是,我却有幸生在了黎明当中,有幸学了这一身本领。我注定是要继承父志,创造历史,为中华民族的崛起贡献力量的。”
李怀德怔怔地看着吕辰,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哥,您刚才问我要什么职位。”吕辰双手撑在窗台上,“我的志向,不在管多少人、批多少文件,而在我们能走到哪一步,能为这个国家留下什么。”
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您是否问我为何坚信我们能站起来?我这么回答您——”
吕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五千年前,我们和埃及人一样面对洪水;四千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样玩着青铜器;三千年前,我们和希腊人一样思考哲学;两千年前,我们和罗马人一样四处征战;一千年前,我们和阿拉伯人一样无比富足;而现在,我们在和美利坚人一较长短。”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时空:“五千年来,我们一直在世界的牌桌上,而我们的对手却已经换了好几轮。不管世界怎么变,我炎黄子孙就从没有下过牌桌。”
李怀德听得心潮澎湃,正要说话,忽然。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鼓掌声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位是李怀德的岳父,工业部的老领导;另一位年纪相仿,气度不凡,吕辰不曾见过。
两人一边鼓掌一边走进来,脸上都带着赞赏的神色。
“好一个历史的眼光,好一个大局思维。”李怀德的岳父走到近前,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了不起了不起。”
李怀德连忙起身:“爸,赵部长,您们怎么……”
“我们来了一会儿了。”那位被称为赵部长的长者微笑道,目光却一直落在吕辰身上,“本想找你聊聊明天的事,没想到在门口听到了这一番高论。”
吕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立正敬礼:“首长好!”
“不用拘礼。”赵部长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又示意吕辰也坐,“小伙子,你叫吕辰是吧?怀德常提起你,说你是厂里的技术灵魂。今天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李怀德的岳父也在旁边坐下,看着吕辰:“刚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回首长,是我的一些浅见。”吕辰恭敬地回答。
“浅见?”赵部长笑了,“能把个人修养、厂子发展、国家战略、历史定位讲得这么通透,这可不是浅见。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赵部长和李怀德的岳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怀德给两位长辈倒上茶,解释道:“小吕是烈士子弟,父亲是四野的人,打过平津战役。他现在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也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
“难怪有这番见识。”赵部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你刚才说五千年的历史,这话,能展开说说吗?”
吕辰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
“首长,我是这么看的。”他缓缓开口,“纵观世界文明史,没有一个文明能像中华文明这样,延续五千年不断。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古希腊、古罗马……这些曾经辉煌的文明,或湮灭,或中断,或变种。只有我们,从夏商周一路走到今天,文字、语言、文化的内核没有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两百年的落后挨打,放在五千年长河里看,就像是一个巨人打了个盹儿。但即便是打盹儿,我们也没有真正倒下,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一代又一代人在尝试唤醒这个巨人。”
“现在,”吕辰的目光坚定,“巨人已经醒了。抗美援朝我们打出了国威,工业化建设我们打下了基础……这就是醒来的标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巨人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两位老革命看着吕辰,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良久,赵部长长叹一声:“好,说得好啊……西方的罗马早已不在,而东方的中国,一直都在。”
他转向李怀德:“怀德,你有这样的同志在身边,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事业的福气。刚才那些话,关于‘酒色财气’,关于‘全国一盘棋’,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爸、赵部长。”李怀德郑重地点头。
“记住就好。”李怀德的岳父站起身,拍了拍女婿的肩膀,“明天之后,担子更重了。但就像小吕说的,要有配得上这段历史的胸襟和清醒。我们老了,未来是你们的。”
他又看向吕辰,目光温和而深邃:“小伙子,好好干。你父亲的血没有白流,你一定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吕辰站起身,挺直腰板:“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努力。”
两位长者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李怀德和吕辰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厂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办公室,气氛已经和之前不同。
李怀德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神色轻松了许多。
“小吕,今天多谢了。”他诚恳地说,“不仅是为我,也是为咱们厂,为咱们的事业。”
“李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吕辰微笑道。
李怀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吕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离开研究所,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吕辰紧了紧棉衣的领子,推着自行车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
路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车间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