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君子立身致远(1/2)
接下来的日子里,吕辰继续在三条战线上奔忙。
又忙完一天的工作,吕辰合上最后一份图纸,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研究所主楼稀疏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
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1962年12月27日。
时间在技术讨论、图纸设计、实验验证中飞快流逝,转眼间已经进入这一年的尾声。
明天,红星轧钢厂将披红挂彩,清水扫地。
除了要迎接一年一度的全体职工大会,更重要的是,轧钢厂升格仪式也将在同一天举行。
从市级重点企业升格为部属单位,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吕辰收拾好材料,装进帆布包,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同事已经下班。
就在他准备锁门离开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红星工业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的灯,竟然亮着。
李怀德一般是在红星轧钢厂那边的厂长办公室办公,研究所这边的书记办公室,吕辰几乎从未见他来过。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吕辰微微一愣,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吕辰,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吕工,”小张压低声音,“李书记在里面,正等您呢。”
“等我?”吕辰有些意外。
小张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吕辰走向那间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厂长,吕工来了。”
“进来。”李怀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张推开门,侧身让吕辰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口没有跟进。
等吕辰踏入办公室,他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李怀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夜色中厂区的点点灯火。
听到吕辰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吕兄弟,坐。”李怀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红星所的规划图。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李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所里?”吕辰坐下,问道。
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吕辰,自己也点了一支。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才缓缓开口:“心旦静不下来,索性来这边坐坐,想想事。”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明天的事,你怎么看?”
吕辰明白了,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李哥,水到渠成的事,不用太紧张。”
“水到渠成……”李怀德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还是像揣了个马达,静不下来。”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小吕,不瞒你说。从接到升格通知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我每晚都睡不踏实。”李怀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打点的……也算心里有数。可越是临近,越是心慌。”
他停在窗前,背对着吕辰:“明天之后,咱这摊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部属单位,正厅级编制,一万多号人的厂子……我李怀德,何德何能?”
吕辰看着李怀德的背影,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在厂里说一不二的精明人物,此刻竟显出一丝彷徨,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欺我。
“李哥,”吕辰声音平稳而诚恳,“正因为不一样了,你既然找我,有几句逾矩的心里话,我得在今晚跟您说透,咱们兄弟交交心。”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吕辰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给李怀德和自己的茶杯都续上热水。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李哥,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摔下来也越狠。”吕辰的开场白直截了当,“老话讲‘酒色财气’四道关,我给你讲成咱现在的话。”
李怀德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
“第一,酒。”吕辰缓缓说道,“酒不是不喝,是‘局’不能乱。以后酒局更多,那是工作的延伸。喝什么酒、跟谁喝、为什么喝,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喝多了,话就容易出格;局错了,人就容易下水。您的安全,是咱们全厂技术改革这面旗不倒的前提。”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德:“我记得部里来人考察,您陪了三场酒,第二天照样七点进厂。这种自律,以后要更甚。”
李怀德默默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第二,色。”吕辰继续说,“色不是私德,是‘线’不能碰。您作风正,我清楚。但升上去,扑上来的人不会少。一丝暧昧,就是给人递刀子。生活问题,永远是扳倒一个干部最快、最狠的刀。”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李哥,我不是说您会如何。但环境变了,诱惑多了,防微杜渐,比什么都重要。”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第三,财。”吕辰伸出三根手指,“财不是不拿,是‘渠’不能混。厂子大了,钱物流动海了去了。一支笔批下去,就是金山银海。公私分明,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您的清廉,是咱们所有技术成果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像您之前坚持的,所有技术转让收入、专利收益,全部入账,明细公开。这种做法,要一直坚持。”
“最后,气。”吕辰放下手,“气不是不争,是‘局’要看清。当了领导,更要沉得住气。,那是下乘。您的涵养和智慧,是咱们厂在复杂局面里稳住的压舱石。”
说完这四点,吕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吕辰。
“你这是在给我敲警钟,立规矩。”他说。
“是立身,李哥。”吕辰诚恳地说,“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个轧钢厂。您要倒在这四件事上任一一件,之前所有的技术攻关、厂校合作,就成了无根之木,顷刻即倒。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咱们共同的事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李哥,自古有多少英雄人物就是倒在这四个字上。不说别的,单说一个财字,您是从后勤做起来的,想必您也清楚,一个猪越长得肥,它就离死不远。前清的和珅知道吧?多大的权,多少钱?乾隆不杀他,下一个皇帝就杀了他。”
李怀德瞳孔微缩,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权力越大,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吕辰接上他的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忽然,吕辰话锋一转:“但光立身自保,格局就小了。李哥,我今天最想说的,是下一步该怎么‘看’。”
李怀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要跳出轧钢厂,看全国一盘棋。”吕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咱们的自动化、产学研成功了,是红星厂的成绩。但它的意义,仅限于此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冶金部、工业部看着我们,全国的兄弟钢厂也看着我们。鞍钢、武钢、包钢、太钢……他们的技术处长、总工,这半年没少往咱们这儿跑吧?”
李怀德点头:“来了六七拨,我都见了。”
“所以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停留在‘标杆厂’,而要看到‘播种机’和‘孵化器’。”吕辰转身,目光炯炯,“要建立‘奉献思维’与‘输出意识’。以后兄弟单位来取经,别光想着‘别被他们把核心学了去’。要主动想‘我们有什么可以直接支援?哪项技术能最快解决?’”
他走回桌前:“帮包钢解决一个工艺难题,帮武钢设计一段自动化线,看似花了我们的精力,但换来的是整个中国钢铁工业水平的提升。这份影响力,远非一厂之利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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