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沦与清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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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麦子已经抽穗了。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麦田里除草。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腿,泥土黏在脚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着麦田里的杂草。以前他拔草的时候,能记住自己拔了多少棵,从东头到西头,一共多少垄,每垄多少步。现在他记不住了,拔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走到西头回头一看,东头的草有没有拔过,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麦田中间,看着那些麦穗。麦穗已经抽出来了,嫩绿的,带着细细的芒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他忽然想不起来这些麦子是什么时候种的,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是老人教的还是林清瑶教的?他蹲下来,看着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指缝里全是泥。他以前能闻出泥土的味道,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该浇水了。现在闻不出来了,就是泥味,土味,什么地都是一个味。
林清瑶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麦田里蹲着,看着泥土,看着那些麦穗。她的心揪着,不是疼,是怕。怕他忘了怎么种地,怕他忘了怎么活着,怕他又想走。
“墨尘。”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转头看她。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淡的黑色,像被水洗过。“我在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清瑶握住他的手。“忘了什么?”
墨尘想了很久。“忘了怎么种地。忘了什么时候种的这些麦子,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忘了草有没有拔过。”他顿了顿,“还忘了别的什么。想不起来了。”
林清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永远在等什么的焦灼,也不是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安心。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你没忘。”她说,“你只是累了。种地就是这样,种久了就分不清今天和昨天了。老人家种了七十年,也分不清。他有时候早上起来,会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又去浇一遍。浇完了才发现,地是湿的。”
墨尘看着她。“真的?”
“真的。你去问他。”
墨尘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在老人身边蹲下。“老人家,您会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会。有时候早上起来,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又去浇一遍。浇完了才发现,地是湿的。”
墨尘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回麦田,继续拔草。一把一把地拔,从东头到西头。他记不住拔了多少棵,但他记得要拔完。拔完了,麦子就能好好长。麦子好好长了,秋天就能收。秋天收了,就能磨面。磨了面,就能蒸馒头。蒸了馒头,她就能吃。她吃了,就会笑。他记得这个,这个不会忘。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烟从嘴角漏出来。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忘了昨天干了什么,忘了今天该干什么,忘了明天要干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什么都没有。他害怕过,怕自己老了,怕自己不中用了,怕自己种不了地了。后来他老伴跟他说,你没老,你只是把该记的都记在地里了。你忘了什么时候种的,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有没有浇过水,麦子替你记着。麦子不会忘,麦子什么都记着。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墨尘。墨尘听着,手没有停,一把一把地拔着草。“麦子替我记着?”
“对,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什么时候种的,等麦子熟了你就知道了。你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看麦子长势你就知道了。你忘了有没有浇过水,看麦叶子你就知道了。麦子不会忘,麦子什么都记着。”
墨尘停下来,看着那些麦穗。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他忽然觉得,那些麦穗真的在替他记着什么。记着他什么时候种的它们,记着他哪块地浇了多少水,记着他拔了几回草。它们都记着,一样都没忘。他不用记了,麦子替他记着。
那天晚上,墨尘又忘了。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坐在灶台前,看着碗里的半个馒头,想不起来这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
“吃过了。”林清瑶坐在他身边,“这是明天的。”
墨尘看着她。“明天的?”
“对,明天的。你今天吃过了,这是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墨尘点头,把馒头放回碗里。他看着那个馒头,白白的,圆圆的,像月亮。他忽然想起月亮,想起昨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麦田上面。但他想不起来昨晚有没有看见月亮,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麦子替他记着,麦子什么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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