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陈默的谈话(1/2)
布朗教授看向热列茨和石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职业的冷酷与对老友的悲悯:
“保罗执行长的这幅身子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又经历了这些天的行政折磨,怕是很难坚持接下来的两年了。除非……除非他现在就彻底放下权力,退休修养,去一个没有文件和工作的地方,拿着养老待遇安心养老。”
会客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相顾无言。他们比谁都清楚,保罗执行长的能力确实有限。他急功近利,他虚荣偏执,他用三千多亿金沙币将国家带入了通胀的泥潭。但他们同时也更清楚,撇开政治分歧,保罗是一个有着某种古怪自尊的人,一个曾经在高加索为金沙赢回名誉的人,一个在生活中的,他们曾经的的朋友。
他们都希望保罗能够离开那个执行长的位置,甚至在心里无数次预演过他在明年三月被罢免的场景。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希望金沙的第七任执行长,这位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废墟里重建家园的老友,就这样在孤独和屈辱中无声地死在行政权力的高位上。
热列茨紧紧攥着拳头,他想起了保罗当年教他修拖拉机时的样子;热列茨想起了保罗在高加索事件中上为金沙和联军协调沟通时的意气风发。
“他太孤独了。”石头突然低声说,那是对保罗最深沉的注视。
就在这悲凉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时,客厅后方的木门再次开启。
众人不自觉地停止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屏住呼吸,动作整齐划一地看向腕表:七点二十分。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从1985年的枯骨与茶末中走出来的老人,等待那个用“新思想”点燃了金沙全境火焰的人,在这场风暴的中心,给出最终的裁决。
总统府的走廊里,那阵微弱却坚定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会客室的木门外。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此时此刻的死寂中,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默总统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套深色中山装,而仅仅披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针织开衫,领口露出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衬衫。他那张曾经在风沙中如磐石般坚毅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两团浓重的青影在那双深邃的眼睛下盘踞。
“咳……咳咳……”
还没开口,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便从他单薄的胸腔里炸裂开来。陈默弓着腰,左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那只曾中过风、如今已基本康复的手,正剧烈地颤抖着,试图掩住嘴角。
“爹!”石头猛地冲上前去,眼眶瞬间红了,他想伸手搀扶,却被陈默一个严厉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总统先生……”热列茨、露西和布朗教授也纷纷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揪心。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这个老人不仅是元首,更是他们所有人的精神脊梁。如果这根脊梁折了,金沙的黄金时代将瞬间坍塌为一片废墟。如果金沙的执行长和金沙的总统双双失能,那么金沙将面临的问题,将会是史无前例的。
陈默在众人的注视下,费力地平复了呼吸。他缓缓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坐回原位。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透着那种穿透风暴的冷静:
“都……坐下。我也就是几天没合眼,没什么大碍。布朗教授,别用那种职业性的忧虑盯着我,我的血管没那么脆弱。”
陈默坐到了单人沙发里,壁炉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跳动。他环视了一圈这几位金沙最核心的风云人物,语气变得庄重: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我咳嗽。外面的口号声,即便隔着总统府的墙壁我也听得清。先锋团在流血,行政在瘫痪,物价在疯涨。你们心里有火,有委屈,更有数不尽的疑问。现在,把你们的疑问都吐出来。金沙的未来,不能在猜忌中腐烂。”
会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仿佛在替众人组织措辞。
石头最终率先站了起来。这位金沙的财政委员,此时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写满了赤字和通胀数据的小本子。
“爹,我想问的是,这场‘新思想行动’,您到底打算搞多久?”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财政主管特有的、被逼入绝境的执拗,“现在的金沙,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靠口号就能填饱肚子的部落了。我们的本币超发了九十二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生产很重要。现在的每一分钟,我们的生产都在随着先锋团的叫喊声中断。如果我们想搞一个长期性的、用来敲打保罗执行长和教育群众的‘政治运动’,我必须问,金沙的财政和生产,还剩多少血可以放?”
陈默听着儿子的质询,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笑意,那是长辈看向成熟后却依然局限的后辈时的神色。
“石头,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场针对保罗的‘运动’,那你就太小看你爹,也太小看我们的民众们了。”
陈默直起身子,目光如火炬般扫过众人:“‘新思想运动’如果仅仅停留于一场运动,那么这场运动从开始那天起就是失败的。它不是为了让谁下台,也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确保在运动结束、甚至在我们这代人被历史遗忘之后,金沙民众内心的思想不再发生改变。”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制度如果只留在纸上,那是骗人的。纸面上的制度就像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快刀,它不会保护弱者,反而会被那些非民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应用,最终变成压迫民众的合法条款。我要把制度钉进每一个金沙人的骨髓里——那就是,只要感到不公,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执行长,是总统,他们也要敢于发出那个‘不’字。”
布朗教授推了推圆框眼镜,他作为金沙的卫生委员,他今天的眉宇间的愁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厚。
“总统先生,我理解您对思想启蒙的执着。”布朗教授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理性,“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提醒您,这种‘无序’的觉醒是有代价的。就在运动发动之后,才多少天,金沙电视台门口就发生了流血事件。一名先锋团成员当场死亡,几十名警察被非法扣。虽然这些警察已经被放走了,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已经不是‘监督’了,这正在演变成一场针对行政权威的暴力。我们是否应该更加细致地、有组织地去发动运动?如果放任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冲撞,金沙的民众们可能会在真正觉醒之前,先在内乱中自裁。”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娜姆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骆驼奶粥和一盘金黄的沙枣糕。
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室内凝固的气压。娜姆顾不得身为第一夫人的礼仪,因为她和在场的四个人都很熟悉了,娜姆直接将碗重重放在陈默手边,对着众人抱怨道:“你们也是,他都几天没睡了?我的总统,你这命是大家的,可也是我的。我求求各位委员、大市长,还有什么主任,你们开完这个会,赶紧督促他睡觉。他再这么熬下去,布朗教授,你这院长也别当了,直接在总统府搭灵堂吧!”
陈默苦笑着对娜姆摆了摆手,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娜姆的手,轻声安抚:“我知道了,老伴,说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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