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价目表上的铅笔印(2/2)
总共85元。
他盯着那个看了半天,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
开业那天收入320,上周日均200,今天85。
他把铁盒里的钱倒在桌上,一张50,一张20,一张10,三张1块,两个5毛硬币。
数了三遍,都是85块5毛,他把那5毛硬币塞进笔记本夹着,算是备用金。
张师傅收拾好工具,站在门口等他:小川,要不咱也进点那支架?成本不贵吧?
江川把钱一张张叠好,塞进那个磨得发亮的钱包:1块5一个。
他昨天路过废品收购站,听见小李跟老王头砍价,进一百个才150,他一天送出去二十多个,成本三十多,用低价多揽几单就回来了。
那咱也......
不进。江川打断他,把钱包揣进兜里,他那是糊弄人,咱不干那事。
张师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往筒子楼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李快修时,老头特意往棚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
江川锁好店门,往家走。
路过打印店时,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江川停下脚步,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想起林暮走前给他画的那张速写,画里的自己蹲在维修店门口,背挺得笔直,那时候他还觉得林暮画得太用力,现在看来,那点大概早就被这几天的冷风给吹垮了。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江川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那张皱巴巴的电费单,催缴日期是明天,87块5毛。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50,一张20,一张10,三个1块,两个5毛,刚好87块5毛,放在床头柜上。
剩下的钱只有18块,够明天早上买两个馒头和一把青菜。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对面小李快修的音乐还没停,吵得人脑仁疼。
江川摸出手机。
他点开计算器,输入1.530,等于45。
小李一天送30个支架,成本45,要是每个单子赚10块,只要5单就能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
铁北人手里都紧巴,5块10块的差价,加上个花里胡哨的支架,谁不动心?
可他做不到。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刚工伤瘫痪,母亲还没走,家里穷得连煤都买不起。
有天自行车坏了,他推到当时老陈的维修铺,老陈没收他钱,还送了他个旧车铃,说小川,修车得凭良心,不能糊弄。
后来老陈病死了,铺子关了,江川就接了他的工具箱,也接了那句话。
江川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出林暮留下的那沓素描纸——张老师送的,林暮没舍得用,留给他当草稿纸。
他又找出把尺子,是林暮画画用的,塑料的,边缘有点弯。
台灯打开,昏黄的光照在纸上,他用铅笔在纸的最上方画了条横线,用尺子量着,刚好29.7厘米,是A3纸的宽度。
川暮维修店服务价目表——他在横线中间写下这几个字,笔锋有点抖,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这次稳多了,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然后是项目。他想起今天那个换辐条的学生,那个修电水壶的男人,那个补胎的老头。
他一笔一画地写:
补胎:10元(泰克补丁胶,保三年)
换刹车线:20元(不锈钢线芯,送调试)
修台灯:35元(原厂开关,保三个月)
修风扇:25元(进口润滑油,保两年)
......
每个项目后面都用括号注明用料和保修期,写得密密麻麻。
他想起那个修风扇的女人,特意在修风扇后面加了句含清洁服务,去除灰尘油污。
又想起赵小伟问贴膜,在最后加了行小字:暂不提供手机贴膜服务。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他写得很慢,时不时用尺子比着,确保每列对齐,每个字间距差不多。
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映出指节上的薄茧和那几道没擦干净的油印。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对面的音乐也停了,只有铅笔划过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七点十五分。
等他把最后一项电动车电池检测:免费写完时,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十分。
整整两个小时。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像张蜘蛛网,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整齐。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铅笔印透过纸背,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明天一早,他要去打印店,用A3纸打印出来,贴在维修店最显眼的墙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江川的定价,一分钱都花在明处,用料实在,手艺扎实,不糊弄,不骗人。
江川把那张价目表草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林暮送他的那个速写本里夹着。
本子里有林暮画的铁北冬日,有维修铺一角,还有张他的背影。
他摩挲着本子粗糙的封面,突然觉得心里那点沉郁好像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