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余烬(2/2)
“好了,凌卿一路劳顿,先回去休息吧。三日后,朕在太庙祭祖,凌卿与赵谦,都来。”新君摆摆手,示意凌虚子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
凌虚子躬身退出侧殿,直到走出养心殿,走到雨幕中,被冰凉的秋雨一激,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新君对话,不过一刻钟,却比与那元婴魔物大战一场还要累。这位新君,心思太深,手段太硬,城府太沉。看似恩宠有加,实则处处试探;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为营。与这样的人共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北方。雨丝如线,将天地连成一片,也模糊了远方的视线。但他知道,在那雨幕之后,在那千里之外,是刚刚经历战火的北境,是等待重建的寒铁关,是无数失去家园的百姓,是蠢蠢欲动的蛮族,是深埋地下的魔气残渣,是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关于阴谋与牺牲的余烬。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余烬之上,重新点燃火种,重建家园,守护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那些活着的人。
“任重道远啊。”他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镇魔剑。剑柄冰凉,却让他心中稍安。
至少,剑还在。至少,路还长。
三日后,太庙祭祖。
仪式庄严肃穆,新君率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祭告天地,祭告祖宗,正式即位,改元“靖安”,取“平定祸乱,安定天下”之意。
祭礼之后,新君在太庙偏殿,单独召见了凌虚子和赵谦。
赵谦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更添几分悍勇。他是镇北侯旧部,在寒铁关坚守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将,对北境了如指掌,在边军中威望极高。此刻穿着崭新的国公朝服,显得有些局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鹰隼。
“臣赵谦,参见陛下。”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
“赵卿平身。”新君虚扶一把,目光在赵谦脸上顿了顿,尤其在刀疤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北境之事,凌卿已与朕详细说过。赵卿坚守寒铁关三十余年,劳苦功高。此番又随凌卿出征圣山,斩妖除魔,功在社稷。镇北公之位,赵卿当之无愧。”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赵谦连忙道,“守土戍边,乃是军人之本分。至于圣山之战,全赖凌监军与白先生神威,臣不过从旁协助,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新君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两卷圣旨,递给凌虚子和赵谦一人一卷,“这是朕给二卿的密旨。回北境后,依旨行事。”
凌虚子和赵谦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都是一变。
凌虚子手中的密旨,是让他以整顿边军、重建关隘为名,暗中调查北境各州府、边军、乃至江湖宗门中,与萨满教、与魔气、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勾结的线索。一旦查实,可先斩后奏,不必请示。
赵谦手中的密旨,则是让他以清剿萨满余孽、安抚蛮族为名,整顿边军,清洗军中不稳之人,同时暗中联络草原上对萨满教不满、愿意归附大夏的部落,扶持傀儡,分化瓦解蛮族势力,为大夏争取至少十年的安定。
两道密旨,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将北境军政大权彻底交到二人手中,也赋予了二人极大的自主权,甚至生杀大权。但同时,也将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朝堂争斗、边军清洗、草原博弈的最前沿。
“陛下,这……”赵谦有些迟疑。他是一员悍将,冲锋陷阵没问题,但玩弄权术、清查内奸、分化蛮族,这些事并非他所长。
“赵卿不必担心。”新君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具体如何做,凌卿会教你。你只需记住一点:北境是大夏的北境,边军是大夏的边军。任何想在北境搞风搞雨、与朝廷作对的人,无论是谁,无论背景多深,一律铲除,绝不留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朝中,自有朕在。谁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谁敢伸脚,朕就砍了他的脚。北境之事,朕给二卿全权,也替二卿撑腰。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谦再无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还北境一个朗朗乾坤!”
凌虚子也缓缓跪倒,双手捧着密旨,一字一顿:“臣,定竭尽全力,肃清北境,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好!”新君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二人扶起,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北境,就拜托二卿了。望二卿精诚合作,莫负朕望,莫负……这天下苍生。”
“臣,遵旨!”
离开太庙时,已是黄昏。秋雨初歇,夕阳从云层缝隙中落下,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凌虚子和赵谦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亲随,但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消化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肩上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
直到走出宫门,即将分别时,赵谦才忍不住开口:“凌公,陛下给的这道旨……您觉得,有几分把握?”
凌虚子停下脚步,望向天边那抹将逝的残阳,许久,才缓缓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的北境,而是一个彻底掌控在朝廷手中、再无阴患的北境。为此,他可以容忍一时的动荡,可以容忍流言蜚语,甚至可以容忍……血流成河。”
赵谦心中一凛:“凌公的意思是……”
“清查内奸,清洗边军,分化蛮族,这些事,没有不流血的。”凌虚子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赵将军,你是边军出身,当知军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草原蛮族,更非铁板一块,利益纠缠,恩怨情仇,复杂程度不亚于朝堂。陛下将此等重任交于你我,是信任,也是考验。做得好,你我便是国之柱石,功在千秋。做不好,或畏首畏尾,或手段过激,引起兵变、激起民变,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谦已明白。那他们二人,便是最好的替罪羊,用来平息众怒,用来安抚各方,用来……为新君的统治铺路。
“那凌公觉得,该如何做?”赵谦虚心请教。他虽然悍勇,但不蠢。新君的意图,凌虚子的分析,他都听懂了,也感到了压力。这位新封的镇北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国公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那身蟒袍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随时可能勒紧脖颈的绞索。
“八个字。”凌虚子竖起两根手指,“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赵谦皱眉思索。
“对。”凌虚子点头,“查内奸,要快,要准,要狠。一旦查实,无论涉及谁,无论职位多高,一律拿下,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但要注意证据确凿,避免冤案,更不可株连无辜。清洗边军,也是如此。汰弱留强,整顿军纪,该裁的裁,该撤的撤,但也要安排好退路,发放足额抚恤,避免激成兵变。”
“至于分化蛮族,”凌虚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要一手拿刀,一手拿糖。愿意归附的,给好处,给地位,给庇护。冥顽不灵的,联合愿意归附的部落,联手剿灭,斩草除根。草原人崇尚强者,只要你够强,手段够狠,给的好处够多,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赵谦听得心服口服,抱拳道:“凌公高见,末将受教了。”
“谈不上高见,不过是些经验之谈。”凌虚子摆摆手,望向北方,声音低沉下去,“北境苦寒,百姓不易。我们此去,是要重建家园,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去杀人立威,更不是去争权夺利。雷霆手段是不得已而为之,菩萨心肠,才是根本。赵将军,望你谨记。”
赵谦肃然,郑重抱拳:“末将,谨记凌公教诲!”
“好了,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我们出发,回北境。”凌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着自己的府邸走去。
赵谦站在原地,望着凌虚子离去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如同他腰间那柄剑。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赵谦低声重复,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凌公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如同他即将踏上的、那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路。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宫门深处,一座高楼之上,新君李胤——现在该称靖安帝了——正凭栏而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望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望着这座即将迎来漫长寒冬的帝都,久久不语。
玄真道人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
“国师觉得,凌虚子此人,如何?”靖安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凌国公剑心通明,忠勇无双,可托大事。”玄真垂首答道。
“可托大事……”靖安帝重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是啊,可托大事。但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国之利刃。用不好,便是心头之患。”
玄真沉默,不敢接话。
“朕这位皇兄,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重情。”靖安帝转身,看向太庙方向,那里供奉着大夏历代先帝的牌位,也供奉着他那位刚刚入土为安的兄长,“他信凌虚子,朕也信。但他信白羽,朕……却不敢全信。”
“陛下是指……”
“一个来历不明,修为莫测,掌握时间道则,偏偏又在关键时刻出现,力挽狂澜,然后‘功成身退’、‘生死不知’的人。”靖安帝声音转冷,“国师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玄真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是怀疑,白先生他……”
“朕不怀疑他的功绩,也不怀疑他的牺牲。”靖安帝打断他,“但朕怀疑他的目的,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算计。魂契,魔门,萨满教,前朝亡魂,草原蛮族……这一切,环环相扣,延续三百年。而白羽,偏偏是那个能解开所有环的人。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陛下为何还要追封他,为他立祠修史?”玄真不解。
“因为他有功,因为他得人心,因为北境百姓信他,边军将士敬他,朝堂上下赞他。”靖安帝淡淡道,“这样一个‘英雄’,这样一个‘圣人’,朕若不褒奖,不追封,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但褒奖归褒奖,追封归追封,该查的,还是要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朕密旨,让‘影卫’暗中调查白羽的一切。从何处来,师承何人,为何来大夏,与魂契、魔门、萨满教究竟有何关联。还有,他到底是真死了,还是假死脱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真死了,朕也要知道,他埋在哪里,骨灰洒在何处。”
“老臣……遵旨。”玄真躬身,心中却是寒意丛生。影卫,那是直属于皇帝、只听命于皇帝、专门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秘密组织。自太祖立国以来,影卫存在了三百年,但知晓其存在的人,不超过十个。如今新君登基,第一道密旨,就是动用影卫调查一个“已死之人”,其心思之深,手段之绝,可见一斑。
“北境之事,有凌虚子和赵谦,朕暂时可以放心。”靖安帝转身,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土地,也望向那片土地下,可能还隐藏着的、未曾熄灭的余烬。
“但朝堂之事,江湖之事,宗门之事……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那些与魔气勾结的败类,那些觊觎皇位的野心家……该清理的,还是要清理。国师,你说对吗?”
玄真躬身更低:“陛下圣明。”
“圣明?”靖安帝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朕不要圣明,朕只要这江山稳固,只要这天下太平,只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魍魉,再也不敢露头。为此,朕不惜做暴君,不惜背骂名,不惜……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仿佛自语,又仿佛在问这片刚刚迎来新主、却依旧沉浸在悲痛与迷茫中的土地:
“皇兄,你说,朕这么做,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呼啸,卷起落叶,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打着旋,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叹息。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而一场席卷朝堂、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