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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朔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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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前夜,寒铁关的废墟在惨白的月光下静默如坟。

白羽站在关隘最高处,仰望着天心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月光如霜,洒在他白色的儒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孤绝的剪影。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银色轨迹,那些轨迹在月光下缓缓旋转、交织,最后化作一幅微缩的星图,悬浮在他掌心。

星图中央,北斗七星异常明亮,尤其是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几乎要燃烧起来。而在三星环绕的中心,有一点深邃的黑暗,仿佛星空被挖去一块,连月光都无法照亮。

“三星冲斗,魔星现世。”白羽低声自语,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掌心的星图,也倒映着那片无法被照亮的黑暗,“原来藏在那个方位……难怪我找了这么久。”

“白先生。”凌虚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羽五指合拢,掌心的星图无声消散。他转过身,看到凌虚子提着镇魔剑,踏着月色走来。这位元婴剑修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仿佛三天前那场苦战留下的创伤,并未动摇他剑心分毫。

“凌前辈的伤如何了?”白羽问。

“无碍。”凌虚子摇头,走到白羽身侧,同样望向北方草原,“倒是白先生,那日施展时间法则,代价不小吧?”

白羽微笑,没有否认:“一点寿元罢了。比起要解决的问题,不算什么。”

凌虚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三天前那场战斗结束后,他检查过白羽的状态——气息虽然依旧深不可测,但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在月光下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鬓角甚至多了几根白发。那是寿元损耗的征兆,而且损耗的程度,恐怕远超“一点”。

“值得吗?”凌虚子忽然问,问出了和玄真同样的问题。

“凌前辈觉得呢?”白羽不答反问。

凌虚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修剑三百年,所求不过四个字——问心无愧。若我觉得该做,便做了,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

“好一个问心无愧。”白羽抚掌而笑,“难怪师尊当年说,剑修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因为你们足够纯粹,纯粹到可以为了一个‘该’字,舍生忘死,不计得失。”

“那白先生呢?”凌虚子看着他,“白先生所求为何?”

白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北方草原深处,望向那片被星图标记出的黑暗,许久,才轻声说:

“我求一个答案。一个三百七十年前就该有的答案,一个关于背叛、关于牺牲、关于……赎罪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但凌虚子能听出,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下,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怎样刻骨的执念。

“三日后月圆,白先生有几成把握?”凌虚子换了个话题。

“若只是斩杀那具傀儡,十成。”白羽淡淡道,“但若是要揪出幕后黑手,斩断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彻底净化魔气根源……不到三成。”

“三成……”凌虚子心中一沉。这个概率,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而且,这三成把握,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白羽补充道,“那就是在我出手时,不能有任何干扰。无论是来自魔物的,还是来自……人的。”

凌虚子眉头一皱:“白先生的意思是?”

“草原深处,不止有魔物。”白羽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凌虚子。

那是一枚骨片,巴掌大小,边缘被磨得锋利,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骨片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味道。

“这是……”凌虚子仔细端详骨片上的纹路,越看脸色越凝重,“蛮族的祭祀符文?不对,比蛮族的符文更古老,更……邪恶。”

“是萨满教的‘唤魔骨’。”白羽说,“三百年前,萨满教曾是草原上最大的信仰,他们崇拜自然,沟通祖灵,与中原道门颇有渊源。但七十年前,萨满教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教中典籍、法器尽数被毁,大萨满及其亲传弟子全部失踪。当时都以为是蛮族内斗,现在想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骨片上的某个符文:“这是‘饲魔印’。以生灵血肉魂魄为祭,喂养域外魔物,换取力量的邪术。而能施展这种邪术的,至少是萨满教大萨满级别的存在。”

凌虚子瞳孔骤缩:“你是说,萨满教没有消失,而是投靠了域外天魔?”

“不是投靠,是被侵蚀,被控制,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傀儡。”白羽收回骨片,“三百七十年前,我师尊将炼制渊卫的秘法交给大夏太祖。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草原深处,萨满教得到了另一份‘馈赠’——唤魔之术,饲魔之法,以及……如何与域外存在沟通的仪式。”

“两份‘馈赠’,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用来控制人类王朝,一个用来侵蚀草原部落。等到时机成熟,两股力量同时爆发,内外夹击,这方天地将再无抵抗之力。”

凌虚子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境局势会恶化得如此之快,为什么蛮族十万大军能如此精准地抓住寒铁关失守的时机南下,为什么魔气的扩散如此有章法——因为背后,一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在推动,在将所有人、所有势力,都变成棋盘上的棋子。

“萨满教……现在何处?”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杀意。

“草原深处,圣山之下。”白羽望向北方,“那里是萨满教的圣地,也是当年大萨满失踪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就是魔气真正的源头,是那具傀儡的老巢,也是……通往域外的门。”

“门?”凌虚子心中一凛。

“嗯。”白羽点头,“一道比寒铁关的魔隙更大、更稳固、也更隐蔽的门。它藏在圣山地脉深处,以千万蛮族部落的信仰为伪装,以萨满教三百年的祭祀为滋养,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启。一旦完全洞开,过来的将不再是一缕分神,一具傀儡,而是……真正的域外天魔,至少是化神层次的存在。”

凌虚子沉默了。化神,那是传说中才有的境界。大夏开国千年,有明确记载的化神修士不过五指之数,且早已不知所踪。若真有域外天魔以化神之姿降临,这片天地,将无人能挡。

“所以,三日后月圆,我们要做的不是斩杀一具傀儡,而是……”凌虚子看向白羽。

“毁掉那道门,斩断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将已经过来的部分,彻底净化。”白羽平静地说出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此,我需要凌前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守住圣山入口,在我毁掉那道门之前,不让任何东西进去,也不让任何东西出来。”白羽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个时辰,也可能需要一天一夜。在此期间,我会全力施为,无法分心,也无法自保。所以,我的性命,就交给凌前辈了。”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缓缓抱剑行礼:“剑在人在。除非我死,否则,不会有任何东西,踏进圣山一步。”

“多谢。”白羽还礼,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需提前告知凌前辈。”

“请讲。”

“毁门之时,动静会很大。”白羽望向夜空,“魔气爆发,地脉震荡,甚至可能引动天象。届时,整个北境都能看到,整个大夏都会知道。朝堂,江湖,各方势力,都会被惊动。而其中,必然有人不希望门被毁,不希望真相被揭开,不希望……这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就此终结。”

凌虚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毁门,不仅是与域外天魔的战争,也是与这个世界内部某些势力的战争。那些被魔气侵蚀的,被利益蛊惑的,甚至从一开始就是棋子而不自知的人,都会跳出来,阻止他们,攻击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虚子只说了八个字,但字字千钧。

白羽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凌前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转身,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那么,三日后,月圆之夜,圣山脚下,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凌虚子站在原地,望着白羽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寒铁关的废墟,照在他身上,在那柄名为“镇魔”的古剑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秦将军。”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这位无头将军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点齐所有人,清点装备,备足三日干粮。”凌虚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三日后,随我出征,目标——草原圣山。”

“末将领命。”秦破虏躬身,顿了顿,又问,“监军大人,此行……是死战?”

凌虚子终于转身,看向这位三百年前的前朝名将,看向他空洞的胸腔,看向他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剑,缓缓点头:

“是死战。而且,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后一战。”

秦破虏沉默了。没有头的躯体微微颤抖,那只白骨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剑柄,发出咯吱的摩擦声。许久,他才嘶哑地说:

“末将……明白了。三百年前,末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三百年后,能以这副残躯,再战一场,再杀一次敌,再……护一次这片土地,是末将的荣幸。”

他单膝跪地,巨剑拄地,虽然无头,但那姿态,依旧是大将的礼仪:

“镇北军残部,三千零四十七人,愿随监军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凌虚子看着跪在眼前的亡魂,看着周围那些沉默聚集过来的渊卫,看着他们残破的甲胄,腐朽的兵器,空洞的眼眶,和眼眶中那微弱的、却依旧燃烧的魂火。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羽说,这些亡魂是可怜的,也是可敬的。可怜,是因为他们被禁锢三百年,不得超生。可敬,是因为即便成了这副模样,即便魂魄残缺,即便被契约束缚,他们骨子里,依旧是战士,是军人,是愿意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都起来吧。”凌虚子伸手,将秦破虏扶起,目光扫过所有渊卫,一字一顿:

“三日后,我们出征。不为皇室,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还活着的人,为那些……我们曾经守护,却没能守住的人。”

“此战,有死无生。但此战,我问心无愧。”

“诸位,可愿随我,再战一场?”

三千渊卫,无声跪倒。没有呐喊,没有誓言,只有沉默的跪拜,和那三千双空洞眼眶中,同时燃起的、灼灼的魂火。

那一瞬间,仿佛三百年前那支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镇北军,又回来了。

同一时间,草原深处,圣山之下。

圣山不是山,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山。它是一座巨大的、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呈金字塔状,高九十九丈,分九层,每一层都按照某种古老的方位,摆放着不同种类、不同形态的白骨。有人骨,有兽骨,有飞禽的骨骼,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畸形的骨骼。

祭坛顶端,是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刻满了与唤魔骨上相同的邪恶符文。此刻,黑洞中正缓缓涌出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雾,那些黑雾在平台上凝聚、扭曲,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就是这个轮廓,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气息。那气息冰冷、混乱、充满恶意,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恶鬼,又仿佛来自天外虚空的魔神。

“失败了。”一个嘶哑、重叠、仿佛无数声音同时开口的话语,从人形中传出,“那具傀儡,被毁了。连带我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记,也被抹去了。”

祭坛下方,跪着十几个身影。他们穿着破烂的萨满教祭袍,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混乱的光芒。为首的是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者,他双手捧着一根人骨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眼球。

“吾主息怒。”老者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却充满虔诚,“是奴等无能,未能及时察觉那人的到来,未能保护好傀儡。请吾主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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