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渔村学校的第一堂课（2/2）

他一直低着头，手指捏着裤边，微微发抖。阳光照在他右腿外侧，工装裤破了个小口，露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陈岸的目光扫过去，顿了一下。

那道痕，他很熟。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外侧——当年在办公室倒下前，桌角划破的地方，就在那儿。血流得不多，但疼了很久。

现在，那地方只剩一道白印。

而那个少年身上的红痕，像是刚出现的，皮下有一点微光，一闪就没了。

陈岸没出声。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板擦，抹掉之前的波形图。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早上六点，所有人到东滩集合。迟到的人，负责捡一筐海草。”

“啊？”陈大海叫起来，“又要捡海草？上周才交过五十斤！”

“那是上周。”陈岸看着他，“这周涨潮不一样，海草分布也变了。你们得学会看规律。”

“我不想去……”陈大海嘟囔。

“不想去也得去。”陈小满抢白，“你不去我就告诉周叔，说你偷他晒的鱼干。”

“我没偷！”陈大海急了。

“那你去不去？”

“去！我去还不行吗！”

陈岸没管他们吵，目光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在翻笔记，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他没说话，也没提问，整个人缩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陈岸张了嘴，想问一句“你是谁家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答案可能不在这里。

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急。

就像赶海，潮水没退到位，你看再久也找不到泥里的蛤蜊。

他合上教案本——其实里面一页都没写，全是空白。他从来不用备课，这些话，都是三年赶海一点点攒下来的。

“下课。”他说。

孩子们哗啦啦站起来，收拾东西。陈小满把电子板塞进帆布包，顺手拽了弟弟一把：“走，回家吃饭。”

“等等！”陈大海突然喊，“哥！我忘了问——如果听到的声音是哭的，怎么办？”

全班都停下来看他。

陈岸也看了他一眼：“哭？”

“嗯。”陈大海认真点头，“就像有人在水底下喊救命，听起来特别难过。我上次半夜听声呐，就听过一次。”

没人笑。

连陈小满都没说话。

陈岸沉默几秒，才说：“那就记住那个声音。下次再听见，立刻报告。”

“要是它真的在求救呢？”陈大海追问。

“那就去救。”陈岸说，“不管是什么，只要它在喊，我们就不能装听不见。”

孩子们陆续走出教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响。门外传来笑声和打闹声，还有谁在喊“你抄我作业！”“我没抄！我就看了一眼！”

陈岸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照在黑板中央，映着他画的那条波浪线，粉笔灰还没擦干净，在光里微微发亮。

最后那个少年也站起身。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走到门口时，脚步有点迟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然后他抬起了头。

陈岸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毛平，鼻子塌，嘴唇有点干。可那双眼睛——黑得深，像夜里望不到底的海。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上。

风吹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右腿外侧那道红痕，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

像刚划破的伤口，又像某种标记，刚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