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法令落地时(2/2)
“派人去他们的办公处所和家中搜查,查清违法所得。该退的退,该罚的罚。其中情节最严重的三人……”赵朔看向那个被点名的王税吏,“送交法办,按律处置。”
王税吏扑通跪倒:“将军饶命!小人……小人是奉了上峰的命令啊!”
“上峰?哪个上峰?”
“是……是赵平大人!”王税吏哭喊道,“赵大人说,新法太严,要给…”
全场哗然。
赵朔脸色铁青:“赵平何在?”
人群中,一个中年人脸色惨白地走出来,正是赵平。他五十多岁,是赵氏旁支中辈分较高的一位,掌管邯郸贸易多年,根基深厚。
“赵平,你有什么话说?”
赵平硬着头皮:“家主,新法固然好,但也要考虑实际。这些胥吏俸禄微薄,若没有一点额外收入,如何养家糊口?老夫……老夫也是体恤下情。”
“体恤下情?”赵朔盯着他,“用损害百姓利益的方式,体恤你的下属?赵平,你掌管西市贸易十年,我且问你:你体恤过这些起早贪黑的商贩吗?体恤过那个死了丈夫、独自养两个孩子的李寡妇吗?”
赵平语塞。
“传我命令。”赵朔不再看他,“赵平撤去所有职务,家产查封,待查清有无贪腐后一并处置。西市征税事务,暂时由赵毋恤接管。”
他又看向台下百姓:“从今日起,邯郸四市各设‘申诉鼓’,派墨家弟子轮流值守。任何人遭不公,皆可击鼓鸣冤。三通鼓响,必有回应。这是赵某的承诺。”
掌声。起初零星,然后如潮水般响起。许多百姓眼含热泪——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一个卿族家主会为平民百姓主持公道到这个地步。
但赵朔知道,这远远不够。
当天下午,他做了第二件事:召集所有黑潮军百夫长以上将领,在军营校场公开授田。
校场上,一百二十名军官站得笔直。他们身后,是一千名士兵代表。
赵朔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邯郸周边地图。
“《军功授田令》不是空话。”他开门见山,“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第一批田地分下去。”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黑潮军前锋营校尉,李牧。”
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出列。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是在攻打智氏时留下的。
“李牧,晋阳之战,你率三百人突破智氏中军,斩首五十七级,生擒智氏将领三人。按军功,授上等田三百亩。”赵朔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就在邯郸城南,清水河边。那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这是地契——”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刻字的木牍,亲手递给李牧。
李牧双手接过,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贵族出身,父亲只是个普通农户。三百亩上等田,是他祖辈几代人都不敢想的财富。
“谢……谢将军!”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
“这是你应得的。”赵朔拍拍他的肩膀,“继续。”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校场上,地契一块块分发。得到田地的将士们激动不已,没轮到的也充满期待——因为他们看到,将军说话算话。
但分到第七十三人时,出了意外。
“黑潮军斥候营百夫长,孙武。”赵朔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年轻将领出列,脸色却有些尴尬。
“孙武,去岁侦查智氏动向,深入敌后三百里,带回关键情报。授中等田一百五十亩,位置在……”赵朔看向地图,忽然停住了。
因为孙武授田的位置,正好在邯郸孙氏的祖产旁边。而孙武本人,正是孙氏的旁支子弟。
“将军,”孙武单膝跪地,“末将……末将不能要这块地。”
“为何?”
“末将的叔祖……就是孙况。”孙武低声道,“若末将接受了这块与孙氏祖产相邻的田地,恐怕会引人闲话。末将恳请将军,换一块地,哪怕是边远些的贫地也行。”
校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孙氏在通过家族关系,向军队渗透。
赵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孙武,你站起来。”
孙武起身。
“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我要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赵朔提高声音,“军功授田,只看军功,不看出身。你是孙氏子弟又如何?你立的功,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你叔祖赏的。这块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走到孙武面前,直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如果有人因为你是孙氏子弟就排挤你,或者因为你得了田地就巴结你,告诉我。军法处置。”
孙武的胸膛起伏着,最终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块地,末将要!”
“好!”赵朔将地契塞进他手里,“不过,我确实要给你换一块地。”
他在地图上移动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换到城北,黑铁坊旁边。那里离军营近,而且——”他笑了笑,“墨翟先生正在那里试验新的农耕技术,你去,正好可以学学。”
孙武愣住,随即明白:这是将军在给他机会,让他远离家族纷争,真正融入黑潮军这个集体。
“末将领命!”他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校场上,掌声雷动。
夕阳西下时,授田仪式结束。一百二十名军官,全都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地契。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邯郸的每个角落,飞向赵氏领地的每个军营。
但赵朔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失去利益的世家,那些被处置的官吏,那些在暗中窥视的对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赵府时,墨翟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楚国那边有新动向。”墨翟神色凝重,“楚军三千人已进驻淮泗,打出的旗号是‘助徐国复国’。”
赵朔皱眉:“徐国?他们找到徐璎了?”
“还没有,但已经放出风声,说徐国王室尚有血脉在世,楚国愿意‘奉还故土’。”墨翟顿了顿,“这是阳谋。无论徐璎是否出面,楚国都可以借此名义,整合徐国故地的势力,北上威胁齐、鲁,西进则……”
“则可以对晋国形成夹击之势。”赵朔接话,“好一个子西,好一个楚国令尹。”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淮泗平原上,楚军的旌旗在风中飘扬。
邯郸的改革刚起步,外部的压力已经逼近。内忧外患,这就是变法者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
但赵朔没有退缩。他转身,对墨翟说:“先生,帮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徐璎。”赵朔目光坚定,“告诉她楚国的动向,让她自己选择。同时,以赵氏家主的名义,邀请舟城派代表来邯郸——商讨贸易、技术、还有……未来的合作。”
“你这是在为可能的联盟铺路?”
“是在为未来铺路。”赵朔走进书房,“邯郸变法如果成功,赵氏就需要盟友。舟城有航海技术,有贸易网络,有徐国遗留的知识。而这些,是内陆国家最缺的。”
墨翟点头,提笔研磨。油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窗外,邯郸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正在经历变革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而远方的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