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法令落地时(1/2)
《邯郸市易法》和《军功授田令》颁布的第七天,邯郸西市发生了一场冲突。
西市是邯郸最大的集市,布匹、盐铁、粮食、牲畜都在这里交易。按新法规定,所有交易必须使用官府统一制作的“市券”,买卖双方各执一份,作为纳税凭证。同时取消了七种杂税,只保留“市税”——按交易额百取其三。
这本来是惠民的好事。但执行起来,却出了岔子。
冲突发生在一家布摊前。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姓李,丈夫三年前死在晋楚边境的战场上,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她靠织布卖布为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织布,天不亮就收摊回家。
这天上午,一个年轻官吏带着两个差役来到她的摊位前。
“李氏,昨天的市券呢?”年轻官吏面无表情。
李寡妇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竹片——那是昨天买卖的凭证,上面刻着交易物品、数量和税额。
官吏扫了一眼:“数目不对。你这匹布,市场价至少三百钱,怎么只报了二百?”
“官爷明鉴!”李寡妇急了,“这布是我自己织的,用的线粗,比不上大布庄的细密。昨天那位客官只肯出二百,我急着换米下锅,就卖了……”
“那就是你报低了。”官吏打断她,“按新法,瞒报交易额者,罚十倍。你这匹布按三百钱算,税额九钱,罚九十钱。”
九十钱!李寡妇脸色煞白。她一匹布才卖二百,除去成本,利润不到五十钱。这罚金她根本交不起。
“官爷,求您开恩!”她跪下了,“民妇真的没有瞒报,那位客官可以作证……”
“客官在哪?”官吏冷笑,“找不来人证,就按规矩办。拿钱来!”
差役上前,就要翻她的钱袋。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出头。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麻衣,但腰杆挺直。正是赵毋恤——虽然腿伤未愈,不能骑马,但他坚持每天拄拐在邯郸街头巡查。
“你是何人?”年轻官吏皱眉。
“赵毋恤。”年轻人报上名字,“这位官吏,新法规定:市税按实际成交价征收。既然买卖双方当时认可二百钱,就该按二百钱计税。你说市场价三百,有依据吗?”
官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较真:“这……这是常识!西市的细麻布,哪匹不是三百以上?”
“李氏这匹是粗麻布。”赵毋恤从摊位上拿起那匹布,“经纬稀疏,染色不均,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值不了三百。你若不信,我们可以请西市布行的老师傅来鉴定。”
围观人群中,真有布行的师傅,此时纷纷点头:“确实,这布顶多二百。”
年轻官吏脸上挂不住了:“你是什么身份?敢质疑官府执法?”
“我是黑潮军骑都尉,奉家主之命,巡查新法落实情况。”赵毋恤亮出一块令牌,“倒是你,是哪位大人麾下?执法前可曾熟读新法全文?”
官吏支支吾吾。他其实根本没仔细看过新法条文,只是按照以往的习惯——找软柿子捏,能多收就多收。
赵毋恤不再理他,转身对李寡妇说:“大婶,你没错。该交的税是六钱,不是九钱,更不用罚款。这是你的市券,收好。”
他从怀里掏出六枚铜钱,替李寡妇交了税,然后在市券上盖了章。
年轻官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带着差役灰熘熘走了。围观人群爆发出叫好声。
但赵毋恤没有轻松。他知道,这不是个别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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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赵府书房。
赵毋恤的汇报让赵朔眉头紧锁:“你是说,西市十个征税官吏,有六个在乱来?”
“不是乱来,是根本不懂新法。”赵毋恤拄着拐杖,有些激动,“他们还是按老办法:看人下菜碟,能多收绝不少收。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闹得最凶的那几个,背后都和赵平有联系。”
赵平,掌管西市贸易的赵氏旁支管事,也是孙府宴会的座上宾。
墨翟正在整理一份名单:“不止西市。东市的盐商,北市的铁器行,南市的粮食铺……都有人来告状。有的说官吏故意刁难,不给市券;有的说税额随意增减;还有的说,不私下给‘辛苦钱’,就别想顺利做生意。”
“辛苦钱……”赵朔冷笑,“新法明令禁止一切额外摊派,他们倒好,换个名目继续收。”
“更麻烦的是军队那边。”赵获补充,“《军功授田令》颁布后,黑潮军将士都很振奋。但这两天开始有传言,说授田只是空话,最终分到的都是贫瘠的边地。谣言源头还没查到,但已经影响到士气。”
赵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淡蓝色的纹路上,显得格外醒目。
“问题出在执行层。”他停下脚步,“我定的法令再好,到了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法不责众。就算抓一两个典型,整个体系还是照旧。”
墨翟点头:“所以需要监督。不是上对下的监督,是让百姓也能监督官吏。”
“怎么做?”赵朔问。
“设立‘申诉鼓’。”墨翟早有想法,“在邯郸四市各设一面大鼓,任何百姓对征税、执法有异议,都可以击鼓鸣冤。鼓响,必须有当值官吏当场受理。同时,从工匠、农户、商贾中选聘‘市监’,轮流参与市易司的日常监督。”
赵获担心:“让平民监督官吏?这……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赵朔转头看他,“赵获,你还记得智氏是怎么倒的吗?不是因为智申无能,是因为智氏上下欺压百姓,失了民心。我们现在变法,如果也走上这条路,那和智氏有什么区别?”
赵获哑口无言。
“先生的办法可行。”赵朔下定决心,“但不止这些。明天,我要做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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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邯郸西市人山人海。
因为赵朔亲自来了。他没有骑马,没有带太多随从,就穿着普通的深衣,站在市集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台下,是数百名商贩和百姓,还有那些面色紧张的征税官吏。
“诸位父老。”赵朔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邯郸市易法》颁布七天,赵某听到很多声音。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今天,我就在这里,当面听听大家的说法。”
他看向台下:“谁对新法有疑问?有不满?有建议?都可以说。今天,只论对错,不论身份。”
沉默。长久地沉默。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那些征税官吏更是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
终于,一个胆大的布商站出来:“将军,小人有话要说!新法规定市税百取其三,但实际收税时,官吏还要加收‘笔墨费’‘市券费’,加起来都快百取其五了!这合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啊!我们卖菜的,本来利就薄,这么一加,根本赚不到钱!”
“还有,市券经常不够用。等不及的,就得给官吏私下塞钱,才能拿到……”
“西市的王税吏最黑!不给他好处,他就说你的货有问题,不让卖!”
控诉声越来越多。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吏,脸色煞白,腿都在发抖。
赵朔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你们说的这些,赵某都记下了。现在,请负责西市征税的官吏,全部上台。”
十二个官吏战战兢兢地上台,站成一排。
“刚才百姓的指控,你们听到了。”赵朔目光扫过他们,“有什么要辩解的?”
没人敢说话。
“好,既然没话说,那就按新法办。”赵朔声音转冷,“新法明令:禁止一切额外摊派,违者撤职查办,追缴违法所得,另罚十倍。你们十二人,全部停职。赵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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