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水下的钉子(2/2)
秦念仔细聆听着来自各条战线的汇报。欧洲的壁垒、工艺的混沌、生态的潜规则……这些“水下的钉子”,坚硬、隐蔽,阻碍着连线延伸的势头。
她没有急于给出具体答案,而是在核心层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考框架:“同志们,我们之前强调‘连点成线’,现在看,这些‘点’本身,可能就处于不断变化、相互影响的复杂网络之中。我们遇到的,不是简单的技术关卡,而是系统复杂性的体现。”
她走到白板前,画下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1.工艺复杂性(材料-刀具-参数多重耦合,数据混沌)。
2.计算复杂性(模型选择、算力需求、算法效率交织)。
3.生态复杂性(既有标准、隐性规则、产业习惯的惯性)。
4.规则复杂性(国际联盟的政治-技术耦合壁垒)。
“这些复杂性环环相扣。我们不能指望用简单、线性的方式去逐一攻克。”秦念目光扫过众人,“我们需要调整策略,从‘攻克钉子’转向‘在钉子上搭建桥梁’。”
她做出新的部署:
一、工艺与仿真组:暂停追求包罗万象的“完美模型”。立即启动两个并行探索:一是基于现有数据,尝试建立基于关键特征信号(如特定声发射谱、切削力突变模式)的“工艺状态快速诊断与粗糙分类”规则集,优先满足现场“是好是坏”的快速判断需求;二是探索“轻量级自适应仿真模块”的可能性,核心是能根据少量现场实测数据(如几个点的残余应力),快速修正简化模型的边界条件,给出趋势性预警。先解决“有无”和“快慢”,再追求“精细”。
二、“华创”团队:成立“生态兼容性”小组。任务不是盲从隐性标准,而是系统研究、记录并理解这些主流工具在关键工艺节点上的“习惯性”设置及其背后的物理或历史原因。在与客户合作时,明确区分“我们基于原理的优化建议”和“为保障流片成功建议的兼容性设置”,并将这些发现形成内部知识库。了解规则,才能智慧地利用或绕过规则。
三、国际合作:指示吴思远,利用会议契机,重点与那些对ASTRAL“理想模型”脱离实际有所不满的欧洲务实派学者,建立私人学术联系。不寻求立刻合作,而是交换在解决实际工程难题中的“挫折”与“土办法”,积累“非正式学术信任”。
四、内部统筹:要求王磊的并行计算攻关小组,将新提出的“轻量级自适应仿真模块”作为首要测试案例进行开发,让算力攻关与具体工程需求更紧密绑定。
“我们要承认复杂性的客观存在,不幻想一蹴而就。”秦念最后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拔掉所有钉子——那可能不现实。而是在布满钉子的水域,学会测量水深、辨认钉位,然后找到方法,在它们之间架起足够牢固、能让我们通行的桥梁。这座桥,可能不完美,可能弯弯曲曲,但只要能让我们的人、我们的知识、我们的产品,一步一步走向对岸,就是胜利。”
会议结束后,王磊看着白板上那四个相互关联的“复杂性”圆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压力并未减少,但迷茫感消退了许多。他们不再是与一个模糊的“困难”作战,而是在尝试绘制一幅复杂水域的导航图,并学习在图中架桥的技能。
研究院的灯火,依然在夜晚亮起。但灯光下的人们,思考的问题已经悄然变化:从“如何算得更准”,到“在算不准的情况下如何最快做出靠谱判断”;从“如何做出更好的工具”,到“如何在现有生态中让好工具被接受”;从“如何打破规则”,到“如何在规则下找到呼吸的空间并积蓄力量”。
水下的钉子冰冷而坚硬,但架桥者的目光,必须穿越水面,望向对岸。每一根钉子的定位,每一次架桥的尝试,都在加深他们对这片复杂水域的理解,也都在为中国科技自力更生的航船,积累着最宝贵、最踏实的——航道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