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水下的钉子(1/2)
吴思远踏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舷窗外云海翻腾,他的心情却比这高空更加复杂。此行,他不仅是一名学者,更像一枚被精心计算过轨迹的“钉子”,试图楔入那道由ASTRAL联盟主导的、看似坚固的“规则之墙”的缝隙。
研讨会在一座古老的大学城举行。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下,讨论着最前沿的制造科学。吴思远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场,不动声色地观察。与会者中,欧洲面孔居多,也有少数美国和日本学者。他看到了几位在文献中熟悉的名字,也注意到了几个胸前别着ASTRAL联盟徽章、举止干练、似乎更多在倾听而非讨论的人。
他的报告题目保持了学术上的克制:《数据与知识融合视角下的切削过程不确定性量化初探》。他展示了“玄甲-3”试切数据中那些充满“噪音”的力、振动、温度曲线,坦诚地讲述了面对工艺“隐变量”(他谨慎地未使用“残余应力”这一具体词,而用了更广义的表述)时,理想模型与复杂现实间的巨大鸿沟。他提出了一个框架性的思考:如何整合传感器数据、操作者经验和简化物理模型,构建一种分层次的、可迭代的不确定性管理方法。整个报告,没有展示任何具体材料参数、核心算法或涉及军工背景的细节,但其中体现出的对工程复杂性深刻认知和务实求解思路,引起了台下不少学者的兴趣。
提问环节,一位德国教授首先发问:“吴教授,您提到的‘操作者经验’量化,非常有趣。但在自动化、数字化的大趋势下,这是否是一种暂时的、甚至是‘倒退’的解决方案?”
吴思远从容应答:“我认为这不是倒退,而是必要的补充和过渡。完全的数字孪生是理想目标,但在到达之前,我们必须承认并利用人类专家在模式识别和直觉判断上的优势,尤其是在处理数据稀疏、模型失配的‘边角案例’时。我们的目标是,不是取代人,而是让人机协同,让人的经验成为训练和修正模型的高价值数据源。”这个回答,巧妙地将“人的因素”从“落后”扭转为“高价值数据”,赢得了不少点头。
紧接着,一位来自美国某知名实验室的学者提问,语气略显尖锐:“吴教授,您所描述的数据采集规模和尝试建立的复杂关联,需要强大的计算资源支持。据我所知,中国在高端计算领域……”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会场安静了一瞬。吴思远感受到几道目光聚焦过来,包括那几位ASTRAL联盟的代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收到了。
他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却清晰:“谢谢您的关注。计算资源确实是全球学术界和工业界共同面临的挑战。在中国,我们同样在积极探索多种途径应对,包括算法优化、模型简化,以及尝试基于现有条件的分布式计算模式。我们相信,科学问题的价值,不应完全由当前可用的算力规模来定义。恰恰是在资源受限条件下寻求创新解法,往往能催生更高效、更精巧的算法思想。比如,我们对不确定性进行分层管理,部分动机正是为了更智能地分配有限的计算资源。”他四两拨千斤,将对方隐含的“资源劣势”暗示,转化为“创新动力”的阐述,既未露怯,也未陷入具体细节的争论。
报告在礼节性的掌声中结束。会后,几位欧洲学者主动上前与吴思远交流,对“人机协同处理不确定性”的话题表现出浓厚兴趣。一位意大利教授低声说:“你们在实际工程中遇到的这些问题,和我们与工业企业合作时碰到的一模一样。ASTRAL的模型很美,但有时候离车间太远了。”吴思远心中微动,这或许就是那“缝隙”透出的光。
然而,当他试图与一位ASTRAL联盟的参会代表寒暄时,对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只泛泛表示“报告很有启发性”,随即就将话题引向了会议议程本身,显然不愿进行任何有实质内容的交流。“钉子”感受到了“墙”的致密与冰冷。
吴思远在当晚的邮件中向秦念简要汇报:“……学术层面引起了一定共鸣,尤其在工程实践界。但ASTRAL核心圈壁垒分明,警惕性高。缝隙存在,但短期内难以凿穿。建议继续巩固国内基础,并加强与欧洲务实派学者的非正式联系。”
就在吴思远于欧洲感受“规则之墙”的硬度时,国内,几条“连线”的推进也遇到了不同性质的“水下钉子”。
张海洋从沈阳带回的声发射和残余应力数据,为理解工艺“内伤”打开了第一扇窗。但数据分析结果却让陈启元和王磊团队陷入了更深的困惑。数据表明,残余应力的大小和分布,不仅与切削参数(如速度、进给)相关,更与刀具磨损状态、甚至同一批次材料不同位置微观组织的微小差异显着相关。换句话说,影响因素相互耦合,呈现高度的非线性和随机性。
“这就像试图用一个固定的公式,去预测一片森林里每一片树叶飘落的轨迹。”陈启元对着错综复杂的数据关联图苦笑,“我们之前想的‘经验图谱’,可能比预想的要复杂好几个数量级。”
王磊盯着初步的二维仿真结果,那考虑了简单残余应力场后加剧的塑性变形趋势,与现实定性吻合给了他信心,但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如果影响因素这么复杂多变,我们即使有了更强的算力,该建立什么样的模型?是追求包含一切因素的‘巨无霸’模型,还是发展能快速根据现场数据(比如声发射信号、切削力突变)动态调整参数的‘轻量级自适应’模型?”他意识到,他们不仅面临算力瓶颈,更面临方法论的选择困境。这枚“钉子”,钉在了技术路线的十字路口。
上海方面,周明团队在全力满足台湾客户定制需求的同时,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钉子”。在针对某个老旧工艺进行深度优化时,他们发现,国际主流EDA工具在该工艺上的某些“默认设定”和“隐藏约束”,竟成了事实上的行业隐性标准。华创工具如果完全按照更优的物理原理或客户现场工艺调整进行“创新”,生成的设计文件在交付给下游的晶圆厂时,可能会因为不符合那些“隐性标准”而引发兼容性问题,甚至导致流片失败。
“我们不仅在和工具竞争,还在和整个产业生态长期形成的、未被明言的‘习惯’竞争。”周明在电话会议上对秦念汇报,声音透着疲惫,“这枚‘钉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让我们辛辛苦苦优化的成果,倒在最后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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