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枢纽时刻(1/2)
五月的北京,柳絮纷飞,却掩不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灼热压力。研究院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窗外的春末天气更加沉闷而凝重。这是一次临时的、范围极小的核心层会议,与会者只有秦念、陆野、吴思远、赵同志,以及刚刚从沈阳匆匆赶回的张海洋。王磊被特别要求列席记录。
秦念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刚刚落座的张海洋身上:“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具体技术问题,而是研判形势,统一思想,为接下来的一场硬仗做准备。”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盖着红色“急件”印章的文件:“部里和科委的联合通知,三天后,将有一个‘高技术产业发展与安全评估’联合调研组进驻我院,进行为期五天的集中调研。调研重点,是‘火炬’计划在面临国际技术封锁、市场打压和内部改革阵痛下的‘真实成效、存在问题与可持续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调研组”三个字在当下的分量。这不是一般的学术交流或工作检查,这是在“火炬”计划推进两年多、投入巨大、但外部环境急剧恶化、内部也出现诸多新问题的背景下,一次关乎计划未来走向、甚至可能决定资源配置的战略性评估。
“规格很高,”秦念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带队的是计委的沈副主任和科委的刘司长,成员包括相关部委的司局级干部、政策研究专家、以及……两位来自经济领域的资深学者,他们对大规模国家科技投入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成本,一直有不同看法。”
吴思远眉头紧锁:“这个时候来调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因为新思科技诉讼、李锐那些事的影响?”
“兼而有之。”赵同志接口,声音低沉,“李锐那边的情况,虽然我们极力控制知情范围,但美方放出一些模糊消息,加上新思科技诉讼案在业内引起的震荡,很难不引起上面的关注和疑虑。有些人可能会问:我们投入这么多,培养的人却出了事;我们大力扶持自主工具,一出门就被巨头以法律手段迎头痛击。这条路,是不是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自主创新’的投入产出比,到底值不值得?”
张海洋忍不住道:“可我们的成果是实实在在的!‘玄甲-3’通过了最严酷的动态考核,性能指标摆在那里!王工他们的抗辐射芯片马上要上天!我们在沈飞……”
秦念抬手止住了他,目光锐利:“老张,成果要讲,但调研组想听的,恐怕不只是成果。他们更想看到的是:第一,这些成果在多大程度上转化成了国家真正的实力和安全保障?第二,为了这些成果,我们付出了多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成本?第三,面对国际上前所未有的全方位打压,我们这套‘举国体制’攻关的模式,还能不能持续?效率如何?第四,在市场经济改革深化的大背景下,研究院如何平衡国家战略任务和激发内部活力、留住人才?”
一连四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火炬”计划乃至中国高技术发展路径的核心争议。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秦念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的王磊:“王磊,从你们技术一线的角度看,我们现在最大的底气是什么?最心虚的又是什么?不用修饰,直接说。”
王磊愣了一下,放下笔,思考片刻,认真回答:“秦总,我觉得最大的底气,是我们真的在关键点上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而且不是孤立的点。材料、EDA、精密制造,还有我们在探索的未来方向,这些点之间开始有联系了,就像……就像在荒野里打下了几根桩子,虽然还没连成路,但你知道方位和基准在那里了。最心虚的……是这些‘桩子’还太脆弱,太孤立。一颗芯片成了,背后是整条EDA工具链和工艺线的极度不成熟;一台‘争气台’在沈飞能用,离不开老师傅手把手调教,离真正的‘智能’和普及还远得很。而且,我们的人才、数据、经验积累,太薄了。就像李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传回的信息价值连城,也说明我们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很多时候还得靠个人冒着巨大风险去获取。”
坦诚得近乎残酷的剖析。吴思远和张海洋都微微点头,面色凝重。
秦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为更深沉的严肃:“王磊说得对。我们既有‘淬火之刃’的锋芒,也面临着‘熔接点’脆弱、体系未成的巨大风险。这次调研,既是考验,也是机会。我们必须交出一份既能充分展示成绩、又不回避问题、更要清晰勾勒出未来路径的答卷。”
她开始部署,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成果展示要‘硬’更要‘透’。陈启元,你负责‘玄甲-3’材料,不仅要讲性能数据,更要讲清楚它对我们发动机自主设计意味着什么,对摆脱对特定国家材料依赖的战略意义。张海洋,你沈飞的经验是宝贵财富,要讲出‘人机结合’的探索过程,讲出从失败到磨合的真实案例,讲清楚智能化不是取代人,而是放大人的经验,以及产业化推广面临的真实瓶颈——成本、可靠性、技术支持体系。吴工,王磊,你们的抗辐射芯片和EDA工具,要放在‘自主可控生态’的框架下讲。芯片成功,证明了从设计工具到制造工艺这条内循环能走通;工具在华兴通讯的失败,则要客观分析差距所在,但更要阐述我们正在如何聚焦细分市场、积累数据、迭代改进的具体策略。成绩不夸大,问题不回避,但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必须跟着我们已经或即将采取的、切实可行的应对思路。”
“第二,战略层面要‘高’更要‘实’。赵处,你和我一起准备关于国际博弈部分的汇报。新思科技诉讼,要上升到跨国巨头利用法律和商业规则遏制后发国家产业升级的典型案例来分析,汇报我们依法应对、并推动行业联合反制的策略。李锐事件……”秦念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要作为国际科技人才竞争与安全环境恶化的一个缩影,汇报我们如何在保护国家利益与维护科研人员合法权益之间寻求平衡,以及此事对我们加强内部保密教育、完善人员涉外管理带来的深刻教训。这部分要把握分寸,既体现斗争的复杂性,也体现组织的原则性与温度。”
“第三,未来规划要‘远’更要‘稳’。调研组肯定会问‘火炬’下一步往哪里走。我们不能只罗列项目清单。要提出清晰的阶段性战略重心转移:从‘关键技术突破’转向‘系统集成与生态构建’。具体提法可以是:‘聚焦重大工程应用牵引,打通自主工具链与工艺线;深耕细分市场与特定领域,形成局部优势;加强前沿技术跟踪与预研,储备未来变革能力。’要配套提出几个具体的、跨项目的战略性举措设想,比如成立‘跨项目协同技术支撑小组’,建立‘面向重点用户的联合验证中心’,设立院内‘前沿探索种子基金’等。让调研组看到,我们有思考,有蓝图,也有落地的初步构想。”
秦念的部署,如同一张精密的地图,将分散的技术点、错综的博弈线、模糊的未来面,清晰地勾勒、串联起来。她不仅是在应对调研,更是在对“火炬”计划进行一次全面的战略复盘和升级定位。
“最后,”秦念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次调研,很可能会有尖锐的质疑,甚至是否定性的声音。我们需要做的,不是辩护,而是陈述。用事实陈述,用逻辑陈述,用我们这两千多个日夜里的汗水、智慧、失败与不屈来陈述。要让调研组看到,这里有一群清醒的、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人。我们的信心,不是建立在盲目乐观上,而是建立在一次次‘淬火’后对自身能力与不足的深刻认知上。”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压力巨大,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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