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种子与土壤(1/2)
十二月的北京,干冷的空气中已能嗅到岁末的气息。在中央村国家会议中心一间不起眼的会议室里,一场将深刻影响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生态的会议,正接近尾声。
会议没有悬挂横幅,与会者名单也未公开。但围坐在椭圆桌旁的,有来自“火炬”计划电子信息技术领域的首席科学家,有大型国有电子企业集团的负责人,有顶尖高校微电子学院的院长,还有几位目光锐利、代表资本方的投资人士。吴思远和王磊作为自主EDA工具的代表列席。
主持会议的,是国家相关部委的一位司长。他面前的稿纸上没有多少字,更多的是倾听和记录。
“……综合各位的意见,我们面临的局面已经很清晰。”司长总结道,“在芯片设计工具(EDA)领域,我们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华芯1.0’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但在芯片制造(Foundry)环节,我们最先进的量产工艺仍落后国际主流两代以上,且生态极度匮乏——缺乏经过大规模验证的工艺模型、标准单元库、以及成熟的IP核。这就好比我们有了设计图纸的能力,却没有合格的生产线和标准零部件供应。”
一位来自新兴晶圆代工厂“华晶电子”的老总叹气:“我们刚把1.5微米工艺线跑通,正在艰难地建立基础工艺模型库。但客户拿着0.8微米甚至0.5微米的设计来找我们,我们接不了啊。没有应用,就没有数据反馈来完善模型;模型不完善,就更没有客户愿意用——这是个死循环。”
“所以,必须打破这个循环。”司长目光扫过全场,“国家层面,会继续加大对先进制造工艺研发的投入。但光靠国家队不够,需要设计、制造、应用整个链条联动起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就是如何构建一个初始的、可控的‘内循环’生态。”
他顿了顿,看向吴思远:“吴教授,你们EDA工具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吴思远直言不讳:“缺乏经过实际流片验证的、可靠的工艺设计套件(PDK)。没有PDK,我们的工具优化就是闭门造车,无法贴合实际工艺特性,设计出来的版图很可能无法制造或者性能不达标。”
司长又看向“华晶电子”的老总:“你们最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有真实价值的设计来流片,积累数据,完善模型。但我们工艺相对落后,对追求最先进性能的商业芯片吸引力不足。”
一位投资人士插话:“市场是现实的。商业公司追求利润和竞争力,很难要求他们为了扶持国产生态,主动使用相对落后的工艺,承担性能和市场的风险。”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航天某院所负责星载电子系统的总师。
“我们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突破口。”总师声音平稳,“航天、航空、军工等领域的一些高可靠、特种用途芯片,对工艺节点的绝对先进性要求并非最高,但对可靠性、抗辐射、长寿命、极端环境适应性要求极高。而这些,恰恰是国外对我们限制最严、而我们自主需求最迫切的领域。这些芯片通常产量不大,但对国家安全和重大工程至关重要,可以不计较短期的商业成本。”
他看向吴思远和“华晶电子”的老总:“如果用我们的特种芯片设计需求作为牵引,使用国产EDA工具和国产1.5微米(甚至更早的)工艺线进行流片,如何?虽然工艺不先进,但我们可以通过设计加固、冗余等方法来满足可靠性要求。这样,设计方得到了实际流片机会和反馈,制造方得到了珍贵的数据来完善模型和工艺,国家战略需求也得到了保障。”
这个思路像一道光,刺破了僵局。特种应用领域,对成本相对不敏感,对自主可控要求极高,正是培育国产EDA和制造工艺生态绝佳的“试验田”和“第一推动力”。
“这个思路好!”司长点头,“可以选取几个有明确型号背景的特种芯片项目作为试点。由应用方(航天、航空等)提出需求,设计方使用国产EDA工具,在国产工艺线上流片。国家给予专项经费支持,并协调解决知识产权、质量保证等环节的问题。目标不是追求商业利润,而是打通流程、积累数据、锻炼队伍、建立信任。”
他看向在座的各方:“大家意下如何?”
吴思远第一个表态:“我们全力支持。会针对特种芯片的设计特点,优化‘华芯’工具链的相关模块。”
“华晶电子”老总也激动起来:“我们保证提供最好的工艺支持和服务,把每个试点项目都当作锤炼生产线、完善模型的宝贵机会!”
投资人士也表示,愿意参与设立专门的基金,支持这个“内循环”生态中具有潜力的技术公司和项目。
王磊听着这场高层级的谋划,心潮澎湃。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合作方案,更是一种发展战略的转变:不再盲目追逐国际最先进的工艺节点,而是在自己有能力的基础上,选择一个有战略纵深、能形成闭环的领域深耕,先解决“有无”和“自主”,再图发展。就像当年搞“两弹一星”,不是等所有条件都具备了才动手,而是在最急需的方向上集中力量突破,带动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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