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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深山的“备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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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往西,车队在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

张海洋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LY-I发动机改进型的全套图纸——蜡纸底图,足足有三十多斤重。

“张工,快到了。”司机是个当地人,说话带浓重的川音,“前面就是‘三线厂’了。”

张海洋抬起头。窗外,群山连绵,雾气缭绕。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体上。偶尔能看到隐在树林里的建筑屋顶,都是老式的红砖房,有些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

“这些厂……还在生产吗?”他问。

“生产啊,怎么不生产。”司机说,“就是规模小了点。以前这里热闹得很,好几万人呢。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工人老师傅。”

吉普车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谷里,一片厂区依山而建。厂房大多是一层的砖混结构,屋顶是石棉瓦,有些已经破损。厂区道路坑坑洼洼,路边长满杂草。但仔细看,能发现车间里还有灯光,烟囱还在冒烟。

“到了。”司机停下车,“您要找的142厂,就这儿。”

张海洋下车,腿有些发软。他环顾四周——这和他想象中的“工厂”差距太大了。研究院虽然也在西南山区,但毕竟是新建的,规划整齐,设备先进。这里……像是时间停滞在了六十年代。

但他没时间感慨。抱着图纸包,他走向厂部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牌子上,“国营第142机械厂”几个字已经斑驳。推门进去,走廊昏暗,墙上的宣传栏里还贴着1978年的《人民日报》社论。

“请问,刘厂长在吗?”张海洋问值班室里的一个老头。

老头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你找刘厂长?他在车间呢。往里走,热处理车间。”

张海洋道了谢,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厂区很大,但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机床运转的声音。他路过几个车间,从窗户往里看——设备都很老旧,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产品,有些甚至还能看到俄文铭牌。但维护得很好,擦得锃亮。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专注地操作着机器。

热处理车间在厂区最深处。张海洋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正在操作一台井式热处理炉,炉门开着,里面通红的工件发出耀眼的光。

“刘厂长?”张海洋试探着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转过身。他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有被炉火长期炙烤留下的红晕。

“我是刘大山。”他走过来,和张海洋握手。手很粗糙,很有力,“你就是研究院的张工吧?欢迎欢迎。”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张海洋打开帆布包,在车间里一张旧桌子上摊开图纸。

“刘厂长,我们需要加工一批涡轮叶片。”他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曲面,“材料是新型镍基高温合金,加工精度要求很高。您看看,咱们厂能不能做?”

刘大山俯身看图。他看得非常仔细,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看了足足十分钟,他才直起身。

“能做。”他说,“但得改工艺。”

“改工艺?”张海洋心里一紧。研究院的工艺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的,改工艺意味着风险。

“你们的工艺是为五轴加工中心设计的。”刘大山说得很直接,“但我们这里没有五轴,只有两台老式三轴铣床,还是苏联援建时留下的。所以得改——用三轴做多道工序,保证精度。”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画起来。线条流畅,比例准确,一看就是老手。

“你看,这个曲面,你们是一次成型。我们可以分四道工序:先粗铣,留余量;然后热处理消应力;再精铣;最后手工抛光。虽然慢,但精度能保证。”

张海洋看着那些草图,脑子里快速计算。分四道工序,会增加误差积累的风险,但如果每道工序都严格控制……

“成品率能到多少?”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刘大山想了想:“第一批,百分之五十。熟练了以后,能到七十。”

百分之五十。张海洋心里一沉。研究院用五轴加工,成品率是百分之八十五。这意味着成本要增加近一倍。

“时间呢?”他又问。

“第一批,二十天。后续如果批量做,十天一批。”刘大山看着他,“张工,我知道这比不上你们研究院的条件。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

张海洋沉默了。他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的设备,看着老师傅们专注的神情,看着墙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那标语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些厂,这些工人,这些设备,都是“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遗产。在最困难的年代,他们隐姓埋名在大山里,为国防工业打下了基础。现在时代变了,他们被遗忘了,设备老旧了,但他们还在,技术还在,精神还在。

“刘厂长,”张海洋最终说,“我们做。先做第一批,二十件。材料和工装,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刘大山笑了,笑容很朴实:“好。你放心,我们142厂虽然老了,但活儿不差。当年给歼-7做叶片,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当天晚上,张海洋住在厂里的招待所。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玻璃裂了,用胶布粘着。但被子洗得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他睡不着,索性起来整理资料。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铁皮做的,已经锈蚀。灯光昏暗,但他还是坚持把工艺方案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半夜,有人敲门。是刘大山,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张工,饿了吧?厂里食堂关了,我让我家那口子下了碗面,你将就吃点。”

面条是手工擀的,很筋道,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张海洋确实饿了,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刘大山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等张海洋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张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您说。”

“你们研究院……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刘大山问得很直接,“不然怎么会找到我们这种老厂来做这么精密的活儿?”

张海洋放下碗,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瞒不住这些老师傅。他们虽然在山里,但眼睛亮着呢。

“是遇到难处了。”他实话实说,“国外封锁,进口设备进不来了。我们有些活儿,得自己想办法。”

刘大山点点头,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

“六十年代,苏联人撤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情况。”他点了支烟——是那种没有过滤嘴的“经济烟”,烟味很冲,“那时候我刚进厂,跟着我师父学技术。设备是苏联留下的,图纸他们带走了。怎么办?自己画。白天上班,晚上就着煤油灯,一点一点描。描错了,第二天再做试验验证。”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那时候真难啊。但后来想想,也多亏了那段日子——逼得我们不得不自己搞懂原理,不得不创新。所以现在,你们遇到这种情况,我倒觉得……不一定是坏事。”

张海洋看着他。刘大山的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刘厂长,您觉得,我们能用这些老设备,做出世界水平的东西吗?”

“能。”刘大山回答得毫不犹豫,“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我们用皮带车床,照样加工出了导弹零件。现在这些设备虽然老,但精度还在,工人技术还在。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

他掐灭烟头:“张工,你放心。你们把最难的设计搞出来,我们这些老厂,就算用手抠,也把实物给你们抠出来。这是咱们的国家,咱们的国防,咱们不干,谁干?”

张海洋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头:“谢谢您,刘厂长。”

“谢啥。”刘大山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几个老师傅,咱们把工艺再碰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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