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书疑云(2/2)
“但说无妨。”崔?道。
“但其脖颈后方,风府穴稍下处,有一处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点状痕迹,似是针刺痕迹,但非常浅,几乎与肤色无异,若非仔细寻找,极易忽略。且此位置,自己很难触及。”仵作压低声音。
针刺?崔?心中一动。是下毒前被制住?还是死后伪装?
“还有,”那真定府仵作也道,“书案下地面,靠近庞都部署脚边,有些许极细微的、不同于书房灰尘的灰白色粉末,似是……墙灰或某种矿物粉末。另外,窗棂内侧的灰尘,有被极其轻微地擦拭过的痕迹,不像是日常打扫。”
耶律乌兰此时也走了过来,指着书房西北角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那里,有很淡的、不同于书房熏香的檀香味,但混合了一丝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很淡,若非对气味敏感,很难察觉。而且,”她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帘幔一角,指着窗栓,“这窗栓内侧,有一道极新的、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薄而坚硬的东西,从外面拨动过。”
针刺痕迹、异常粉末、擦拭痕迹、陌生气味、窗栓划痕,再加上庞籍“自杀”的时间,恰好是在圣旨到来、府邸被围之后,他独处书房之时。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庞籍并非自杀,而是他杀!有人潜入书房,以针刺或其他手段制住或杀害庞籍,伪造了服毒自尽的现场,并留下了那封可能是逼供或事先准备好的“血书”!
“好一个‘自杀’。”崔?眼中寒光凛冽。对方动作好快,手段好干净!在安抚使司与皇城司重重看守之下,竟能潜入庞籍书房,杀人伪造现场,还能几乎不露痕迹!这绝非寻常刺客能做到,必定是极为熟悉庞府环境、身手极高、且擅长潜伏暗杀的高手。是“镇北将军”的人?还是“北辰”派来的灭口者?
“立刻封锁书房,任何人不得再入。详细勘验所有痕迹,尤其是窗栓、墙角粉末、针刺痕迹附近,寻找可能的毛发、织物纤维、脚印等细微物证。”崔?沉声下令,“叶指挥使,立刻提审庞福及今夜在书房附近值守的仆役、兵卒!分开审,问清卯时至辰时,可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看到任何异常人影,或有谁接近过书房!尤其是那些自称听到庞籍摔杯、怒吼的!”
“是!”叶英台领命,立刻带人前去。
“郡主,烦请再仔细查看书房内外,特别是屋顶、檐下、排水暗渠等可能潜入的路径。”崔?对耶律乌兰道。
耶律乌兰点头,再次投入细致的搜查。
崔?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封血书。如果庞籍是他杀,那这血书,就很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是被逼所写。但上面的内容承认罪行,攀咬同党,暗示宫廷隐秘……如果是伪造,伪造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被逼所写,庞籍在临死前,是故意留下这些线索,还是被迫就范?
他走到庞籍尸体旁,仔细观察其右手食指那处旧伤痕。伤痕很浅,已近愈合。他又看向书案上翻倒的砚台和泼洒的墨汁。血书是用血写就,为何要打翻砚台?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崔?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案下的地面,特别是泼洒的墨汁边缘。片刻,他眼神一凝,伸手指着一处道:“取清水和宣纸来。”
亲兵立刻取来。崔?用毛笔蘸取少量清水,轻轻涂抹在那处墨迹边缘,然后迅速将一张宣纸覆盖上去,轻轻按压。
片刻后,拿起宣纸。只见宣纸上,除了晕开的墨迹,还隐约浮现出半个极其模糊的、带血的指印!指印纹路与庞籍右手食指的旧伤痕位置,似乎能对上,但又有些微扭曲。
“这指印是在墨汁泼洒后,又有人或庞籍自己,沾了血,按上去的?但为何只有半个?且如此模糊?”崔?心中疑窦更深。这现场,似乎被精心布置过,但又留下了诸多不易察觉的破绽,仿佛布置者时间仓促,或有意为之?
就在这时,叶英台快步返回,脸色凝重:“大人,问出些蹊跷。庞福声称,卯时三刻左右,他听到书房内传来老爷摔杯怒骂之声,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询问,老爷让他‘滚’。约一刻钟后,他再听,里面已无声息,以为老爷歇下了,直到辰时中,送早点的丫鬟敲门不应,才发觉不对,撞门而入,发现老爷已当时书房门窗都是从内闩着的。”
“门窗内闩?”崔?看向那被耶律乌兰发现有划痕的窗栓。
“是。但据值守后院的兵卒回忆,约在卯时二刻前后,他曾隐约听到后院似乎有夜猫子打架的声响,很短促,但当时风声大,他没太在意。另外,看守角门的一个老苍头说,寅时末,他曾看到庞福提着一个食盒,匆匆从角门出去,说是老爷吩咐,去给西街的‘回春堂’刘大夫送昨日开的安神药渣,让帮忙看看。约两刻钟后才回来。”
庞福在寅时末出去过?卯时二刻后院有异响?卯时三刻庞籍“怒骂”,辰时中发现死亡……
时间线串联起来,疑点更多了。
“庞福现在何处?”崔?问。
“单独看押在前院厢房。”
“带他来。不,我亲自去问。”崔?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庞府管家,恐怕是关键。
他正要转身离开书房,耶律乌兰忽然从外面屋檐下探进头,低声道:“崔安抚使,屋顶有发现。背阴处的瓦片,有极其轻微的、新的踩踏和滑蹭痕迹,痕迹很淡,但朝向是向着书房后窗方向。另外,后窗外墙的排水竹管内侧,发现了一点沾着的、深蓝色的、极细的粗布纤维,与庞府仆役衣物质地不同。”
果然是从外部潜入!屋顶、排水管,都是可能的路径!那深蓝色粗布纤维……
崔?猛然想起,叶英台曾提及,在大名府回春堂外,陈掌柜被灭口时,凶手似乎就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衣角还沾有红色颜料或朱砂!
难道是同一伙人?!
“严密搜查全府,尤其是仆役衣物、仓库布料,查找有无深蓝色粗布衣物,以及谁的衣服可能有破损或沾有特殊颜料!核对所有人员,尤其是寅时到辰时之间的行踪!”崔?厉声下令,随即大步走出书房,直奔前院关押庞福的厢房。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庞籍之死,果然不简单。这真定府,这庞府,看似被控制,实则仍是龙潭虎穴,杀机四伏。而那只隐藏在暗处、能于重重守卫中取人性命、伪造现场的黑手,恐怕还未远离。
崔?的身影已消失在廊庑转角。他的步伐坚定而迅疾,仿佛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更深的阴谋陷阱,都无法阻挡他揭开真相的决心。
叶英台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耶律乌兰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弧形短刃。
暴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