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宽恕与被宽恕（2/2）

札布瑞尔没有点单，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直视达贡斯特，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带着卡利班特定方言韵律的语调，缓缓开口道：“我们在找……一些迷路的兄弟。”

达贡斯特擦拭吧台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但岳隐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了一瞬。

他的眼神依旧低垂，声音却压得更低，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这里只有酒，和想安生喝酒的，。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墙上的标记！”札布瑞尔不退反进，声音平稳，“两个对峙的骷髅……画得很有力，但似乎少了点‘最后审判’的笔锋。”

这是一句试探，涉及恐翼修会内部可能存在的绘制习惯或暗语。

达贡斯特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警惕和……

隐隐的杀意！

他依旧擦着吧台，但身体姿态有了微妙的调整，更利于瞬间发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陌生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但我建议你们，喝完一杯，然后离开，薛西城很大，有些角落……不太适合观光。”

他稍微侧了侧身，让札布瑞尔和岳隐能看到他垂在吧台下的左手，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着，但袖子下方，隐约露出一个紧凑型等离子手枪握把的轮廓，而他的拇指，正轻轻搭在击发保险上。

“看到这个了吗？”

达贡斯特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却带着千斤重量，“我猜，你们不是来喝酒的。我也猜，你们不是普通的迷路旅客。那么，让我们玩个游戏。”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札布瑞尔和岳隐，“猜猜看，如果下一秒这间屋子需要安静下来，你们两个……谁会先变成一滩滋啦作响的焦炭？”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酒馆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冰冷的压力笼罩了吧台这一小片区域，岳隐的手无声地移向袍下的武器，肌肉紧绷。恐翼修会的名声，此刻化为实质的危机感。

然而，札布瑞尔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等离子枪威胁，面对着达贡斯特眼中那片冻土般的杀意，竟然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对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狂暴灵魂的平静力量。

“雄狮在此。”

四个字。

如同四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达贡斯特那万年冰封的心防之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擦拭吧台的手彻底僵住，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深藏的渴望、刻骨的恐惧、还有一丝几乎被岁月磨灭的、属于“家”的震颤。

达贡斯特死死盯着札布瑞尔，仿佛要透过兜帽和伪装，看穿他的灵魂。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之前的冰冷威胁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震撼。

札布瑞尔没有重复，而是继续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出了一串在岳隐听来如同天书、却明显带有特定节奏和古老词汇的短语。

那似乎是卡利班某种古老方言的变体，夹杂着军团内部才懂的战术术语和代号。

达贡斯特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同样以类似的、但略带滞涩的暗语片段回应。

两人的对话快速而隐秘，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灵魂层面的验证。

岳隐完全插不上话，也听不懂。他只能保持高度警觉，观察着四周，同时感受着达贡斯特身上那股凌厉杀意如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动荡的、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

暗语交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最后，达贡斯特像是耗尽了力气，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混杂着无尽困惑、痛苦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神，死死锁住札布瑞尔，问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可能问过自己无数遍、却从未想过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既然见到了他……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札布瑞尔瞬间明白了其中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传说、所有堕天使对于“被雄狮找到即意味着净化”的根深蒂固的认知。

札布瑞尔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那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经历过绝望深渊、却又被拉回光明后的、沉重而清晰的释然与确信。

“因为雄狮宽恕了我，兄弟。”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字字清晰，“他的归来，并非只为追猎与审判，他看到了银河的破碎，看到了忠诚者在黑暗中的挣扎……也看到了，并非所有背负‘堕落’之名的人，灵魂都已献给混沌。”

札布瑞尔迎着达贡斯特剧烈波动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带来的是救赎的可能，而非灭绝的指令。只要未染混沌，心向帝国，无论过去如何……所有人，都有被拯救、被接纳、重返荣耀战团的可能。”

“他就在薛西城的月宫，他在等待……像你我这样的兄弟，回家。”

达贡斯特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撑在吧台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万年冰封的警惕与孤独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深深的、动摇的裂痕。希望的光芒，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艰难却不可阻挡地，试图照亮他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

酒馆的喧嚣依旧，但在“沙虫之息”这昏暗的吧台边，一段中断万年的忠诚，正开始尝试重新连接，寻找与统合的道路上，最坚硬的一块冰，似乎开始了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