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天道(2/2)
她从怀中取出沧海明月图,与桌上皮纸并置。
灯火下,两幅图的部分区域,隐隐重合。
皮纸上所绘的海域与岛屿,是沧海明月图蓬莱岛的简化描绘。
而在皮纸图画的边缘空白处,用同样暗褐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天道轮回”。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悲凉,与图画一样,应是林玉枢凭借残存意志留下的。
“天道轮回。”沈青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拂过那扭曲的笔迹。
天道轮回是指这阴谋本身如同一个循环的劫数?还是暗示破解之道,亦在轮回之中?
疑问在她脑中交织碰撞,但有一点清晰起来:林玉枢在伏虎门废墟苦守四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
他很可能察觉了沧海明月图相关的秘密,甚至可能目睹过什么。这皮纸,是他用最后的方式传递出的线索。
“蓬莱。”沈青崖的目光落回沧海明月图上。
看来,必须加速去一趟蓬莱岛了,无论那里是陷阱,还是藏着一线生机。
她将皮纸与图收好,贴身藏匿。正欲吹熄油灯,稍作休息以备明日长途跋涉。
“嗒嗒嗒。”
“哐啷哐啷。”
一阵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穿透客栈薄薄的木板墙和寂静的夜,清晰地传入耳中。
是沉重战靴整齐踏步的震动,其间还混杂着马蹄声、兵器碰撞的轻鸣。
沈青崖动作一顿,眸中寒光乍现。她指尖轻弹,油灯瞬间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身影已如轻烟般飘至临街的破旧木窗前,无声无息地在窗纸角落沁出一个小孔,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街道上,火把如龙。
将原本漆黑寂静的小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一支令人心惊的队伍。
军队。
衣甲鲜明,队列严整,杀气内蕴的精锐之师。士兵们大多穿着制式的暗青色札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或腰挎战刀,沉默地行进着。队伍中还有少量骑兵,马匹高大,骑士的铠甲更为精良,背负劲弓,腰悬长剑。火光照耀下,甲胄的冷光与士兵们坚毅的面容交织。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骏战马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看到那人的瞬间,沈青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谢文风。
她不再是广袖长衫,手持玉骨扇,谈笑间算计天下的琅琊阁主。
此刻的他,身披一袭合身的玄色软甲,外罩暗金纹路的藏青披风,长发用一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火光跃动在他脸上,照亮的不再是温润如玉的浅笑,而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冷峻。
他的眉眼依旧精致,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莫测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夜色,洞察一切魑魅魍魉。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势,与他平日示人的优雅闲散判若两人。
他果然走上了这条路,沈青崖心中默道。
那个关于他前朝遗孤身份的猜测,那个关于复国的使命,在此刻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面前,已不再是猜测。
谢文风似乎在对身旁一名副将低声吩咐着什么,队伍保持着匀速前进。
然而,就在他的坐骑即将行至沈青崖所在客栈窗下时,他仿佛心有所感,猛然抬头,看向沈青崖窥视的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沈青崖心头一凛,在对方目光触及窗纸破洞的前一刹,已如灵猫般向后无声飘退,彻底融入屋内浓重的黑暗之中,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连心跳都缓慢下来。
窗外的谢文风,勒住了战马。
他微微蹙眉,凝视着那扇毫无异,安静关闭的窗户。
火把的光芒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里面一片漆黑寂静,与镇上其他的房屋并无不同。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极其高明的人物在暗中窥视?
他静静地看了几息,眼中锐光渐渐敛去,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
或许只是连日奔波,精神紧绷下的多疑。这偏僻小镇,怎会有能瞒过他感知的高手潜伏?
“将军?”身旁的副将见他停住,低声询问。
谢文风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窗户,转而面对副将,同时也像是说给周围几名核心将领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以沈青崖的耳力,依然能清晰捕捉到每一个字。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他平日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
“传令下去,”谢文风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今夜在此镇外三里扎营,不得扰民,所需粮秣饮水,按市价向镇中百姓公平购买,有强取豪夺、惊吓妇孺者,斩。”
“是!”副将凛然应诺。
“另外,”谢文风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沉默行进的士兵,声音提高了一些,“告诉弟兄们,我们离开江南舒适之地,远赴西北,不是来劫掠,不是来做流寇。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更凶恶的敌人,有更艰难的仗要打。但每克一城,每收一地,军纪必须严明,秋毫无犯。我们要让那里的百姓知道,我们不是强盗,是能带给他们秩序,让他们不再被随意屠戮,能安居乐业的人!”
他的话语在夜空中回荡:“我们所求,非一人之私利,乃是终结这唐末乱世,再造一个朗朗乾坤,这条路很难,会流血,会死人,但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的子孙,将不必再经历我们今日所经历的颠沛与恐惧。”
他猛地拔高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可愿与我同行?可敢与我共赴此难,搏一个太平未来?”
短暂的寂静后,队伍中先是零星响起激动的声音,随即汇成一片低沉却滚烫的洪流:
“愿随阁主!”
“阁主威武!”
“再造乾坤!”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原本疲惫的脸上,此刻焕发出的狂热与希望。士气为之一振。
谢文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黑马继续迈步前行。队伍跟着他,如同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铁流,缓缓穿过小镇,朝着镇外预定扎营的方向而去。
街道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远处渐行渐远的火光与脚步声。
沈青崖依旧站在屋内黑暗中,一动不动。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小镇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该来的,终究会来,她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以前,她对谢文风的真实身份只是怀疑和推测,今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无半分疑虑。
前朝遗孤,蛰伏多年,暗中经营,手握精兵,志在复国,这才是完整的谢文风,那个在琅琊阁温润表象之下,背负着国仇家恨与沉重使命的谢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