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前传】8(2/2)
于是他知道了:他爹有个早逝的原配夫人,姓沈,是他爹的“糟糠之妻”。
他爹在原配死后“守了一年孝”才续娶,这事被人夸了二十多年“重情重义”。
他爹至今提起沈氏还会红眼眶,每年忌日都去坟前祭拜,县里人都说张县令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张天昊听这些的时候,正在摇篮里啃一只布老虎的耳朵。
他啃着啃着,停住了。
他想起他娘。
他娘李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料理家务,查看账目,照顾他的吃喝拉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爹偶尔来后院,坐下喝杯茶,逗逗儿子,夸一句“夫人辛苦了”,然后继续回前衙忙他的公务。
就这一句“辛苦了”,他娘能高兴一整天。
他爹夸她的时候,她看他爹的眼神,像信徒仰望神佛。
张天昊不懂。
他爹究竟哪里好?
论相貌,老了;论官声,平庸;论才学,秀才都没考上;论家底,那点薄产还是原配夫人拿命换来的。
怎么就重情重义了?
怎么就难得的好男人了?
就因为没在老婆死后第三天就续弦?就因为熬满了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才把新人娶进门?
这也算情义?
那这世道的标准,未免也太低了。
张天昊继续啃他的布老虎,把那条被口水浸透的耳朵嚼得面目全非。
他不怪他爹。真的不怪。他只是一个婴儿,没有能力怪任何人。
那一天他爹抱着他,在前厅接待几位来贺的同僚。酒过三巡,他爹又开始忆苦思甜,讲自己当年如何贫寒,如何发奋,如何“得遇贤妻,相扶相持”。
“若非先室沈氏,”他爹红着眼眶说,“哪有我张德福今日。”
满座皆叹。
“张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沈夫人在天之灵,见您如今功成名就、后继有人,必定含笑。”
“这世间难得张大人这般长情之人……”
张天昊窝在他爹怀里,听着这些话,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这些事情,他爹从来不提。
他爹只提贤妻,不提她怎么累死的。
他爹只提糟糠,不提续弦时女儿在祠堂里哭。
把不堪的、不体面的、有愧的部分剪掉,留下那些光鲜的、感人的、值得夸耀的片段,缝缝补补,重新拼成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故事。
然后讲啊讲,讲到自己都信了。
张天昊看着他爹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老脸,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恐惧他爹。
是恐惧他自己。
因为他发现,他在这一刻,竟然能够理解他爹。
理解那种想要美化过去的冲动,理解那种把责任推卸给命运的狡猾,理解那种把自己塑造成悲剧主角的自我感动。
他也想做那样的人。
他也想在这个冷酷的世道里,活得轻松一点,体面一点,不用背负那么多愧疚。
他也可以的。
他比他爹更聪明。他天生就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能预判,能伪装,能把自己包裹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将来他长大了,不想读书就不读,不想考功名就不考,反正有“祥瑞”的名头罩着,谁也不会苛责他。
将来他娶了妻,也可以像他爹一样,享受着妻子的付出,对外人感叹一句“贤妻良母,辛苦你了”。
将来他发达了,也可以像他爹一样,把那些亏欠过的人、踩过的人、吸过血的人,从记忆里轻轻剪掉,只留下“我当年也不容易”的感慨。
他可以的。
他天生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