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庭院夜话（1/2）

太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挣扎着涂抹在磐石壁垒高耸的金属外墙上，随即被愈发深沉的靛蓝色夜幕彻底吞没。壁垒内部，各区域的功能灯逐次亮起，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战后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与建筑，将这座钢铁之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医疗部，位于壁垒内环相对安静的区域，一栋四四方方、通体刷着洁净白漆的建筑。此刻，这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草药膏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独特气息，不算好闻，却给人一种“安全”和“希望”的踏实感。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推着载有药品或简易医疗器械的小车穿梭于各个病房之间，间或传来低声的交谈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一间较大的公共观察病房内，气氛却并不算太凝重。二十几张简易床位大多空着，只有靠窗的几张床上或坐或躺着几名受伤的战士。他们大多缠着绷带，有的手臂吊在胸前，有的腿上固定着夹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错，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围绕着白天的激战和那艘从天而降的钢铁巨舰。

“嘿，你们是没亲眼看见，我当时就在观察小队旁边执勤，听到他们说的时候，各个小队收到消息后，到达各个闸门时那些初堕者已经黑压压一片冲过来，我特么腿都有点软！结果突然天上一暗，好家伙，‘钢铁苍穹’那大家伙就悬在头顶上了！那压迫感……啧啧！”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的青年战士比划着，眼中犹带着震撼与后怕交织的光芒。

“压迫感？凰司令那一发热熔主炮齐射才叫真正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脸，空气都在扭曲！”旁边一个手臂缠着厚厚绷带的汉子接口，语气里带着对毁灭性力量的敬畏，却又有一丝身为见证者的兴奋，“紧接着虹主席雷霆反击，那股能量对冲的爆鸣……让冲锋在最前面的初堕者潮直接给蒸发了老大一片！就是……就是冲击波有点太猛了，像海啸一样，把后面还没接近的、甚至躲在掩体后面的都给掀飞了。我本来猫在一个射击垛后面好好的，结果被那股气浪连人带家伙事给拍墙上了，喏，胳膊就这么折的。”

“你就知足吧！”靠里一张床上，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战士靠着枕头，慢悠悠地说，声音沉稳，“要不是凰司令的钢铁苍穹及时赶到，在外围用密集火力提前轰掉了好几股正在集结的初堕者集群，减缓了冲击压力；还有如果没有观察室那帮兄弟眼睛尖，提前发现了异常能量波动和生物热源，给了我们预警和准备时间……咱们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聊天都难说。受点伤算什么？骨头断了能接，命保住了就是万幸！别忘了，奉献碑上可不想这么快添新名字。”

“说的是啊。不过凰司令那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风风火火的。”有人压低声音，带着点善意的八卦笑意，“我被抬下壁垒的墙时听轮换的兄弟说，她刚下钢铁苍穹，一看到云歌秘书长，冲上去就给抱起来转了好几圈！把咱们平时冷静得跟冰山似的秘书长闹了个大红脸！那场面，嘿！”

“哈哈，我也听说了！云歌秘书长平时多威严冷静一个人啊，处理事情条分缕析，就没见她慌过。也就凰司令，能让咱们的‘壁垒大脑’露出那种……嗯，无可奈何又没办法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另一个战士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有凰司令和虹主席两位沧溟境强者坐镇，咱们壁垒现在的顶尖战力，算是稳如泰山了吧？今天这一仗虽然凶险，但也算打出了威风，让那些藏在暗处搞鬼的‘新黎明’老鼠们掂量掂量！下次再想搞事，得先问问咱们的雷霆和巨舰答不答应！”

“威风是打出来了，可代价也不小。”之前那年长战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我下来之前，听第一小队的副队长提了一句，他们在支援东门时，遇到了从来没见过的初堕者变种，浑身包着灰扑扑的金属壳，关节处还能伸出骨刺，力大无穷，行动迅捷，还能从嘴里喷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暗绿色黏液，非常难缠。听说有好几个兄弟为了拦截它们，受了重伤，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没出来。这世道……打败一波，又来新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稳下来啊？”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先前轻松的气氛染上了一层阴影。末日后的第五个年头，希望似乎总伴随着新的、更诡异的威胁，和平的曙光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却摸不着，遥不可及。

“别想那么远，老哥。”另一个声音打起精神，试图驱散阴霾，“至少咱们在壁垒里，有结实的城墙，有分配的食物和住处，觉醒者还能凭本事进作战小队，靠出任务赚积分，活得有个人样，有尊严。想想外面荒野里那些朝不保夕的独行幸存者，还有那些小聚集地里，为了一口吃的就能兄弟反目、易子而食的惨状……咱们能站在城墙上，拿着制式武器自愿战斗，不就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亲人朋友，给更多人争取一个能活下去、甚至将来能活好的机会吗？这份‘自愿’，就是咱们和那些麻木等死的人最大的不同！”

“这话在理！”有人附和，“我今天亲眼看见虹主席在天上飞，那一道道紫色雷霆劈下去，简直跟旧时代神话里的雷神降世一样！有他在前面顶着，咱们在后面拼命也有底气！值了！”

旁边病床的人转过身，看向靠墙一张床上那个身形偏胖、正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年轻人，试探着问：“喂，兄弟……你们是守哪个闸门的？？”

被问到的正是唐宝。他听到问话，收回望向天花板的视线，瞥了问话者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简略地回答：“东闸门的。”

旁边几人听到是东闸门——那是今天战斗最激烈、出现新型改造体的区域——交换了一下眼神，对话的声音不由得又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些许同情和敬意。

“那……你们队里伤亡……”那人还想继续追问具体情况。

唐宝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想多谈的神色：“受了点伤，养养就好。累了，先歇会儿。”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众人见状，也都识趣地不再追问，重新开始小声交流各自岗位的见闻，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沉闷了些。

“也不知道苏晴姐和萧哥什么时候能忙完回来。”唐宝面朝墙壁，瓮声瓮气地又嘀咕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要是在，咱们这点皮肉伤，估计分分钟就好了，哪用在这儿躺着闻消毒水味儿，还听这群家伙叽叽喳喳……”

他这话音量不大，但旁边几张床上破晓小队的其他成员都听得清楚。

黄浩坐在唐宝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自己左臂上的个人终端。他受伤较轻，只是脸颊和手背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听到唐宝的嘀咕，他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像是在记录战斗数据或者分析着什么，同时平静地开口道：“苏晴姐和萧哥有他们必须承担的责任和要救治的人。我们也不能总是依赖他们。作为破晓小队的一员，在战斗中受伤、靠壁垒的医疗体系恢复，也是我们成长和融入这里的一部分。总想着走捷径，对我们自己没好处。”

他顿了一下，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语气变得严肃，抬头看向旁边另一张病床：“况且，我们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影蛇。他这次伤得不轻。”

他所说的那张病床上，影蛇正侧躺着，背对着众人。他上半身从肩胛骨到后腰，缠满了洁白的绷带，靠近肩胛的位置，隐隐有淡红色的血迹渗出，形成一小片刺目的晕染。他闭着眼，呼吸比常人稍显粗重，眉头微微蹙起，额角和鼻尖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显然正承受着不小的痛楚。医疗官已经用具备治疗能力的异能者为他初步愈合了伤口，并注入了温和的木系能量促进组织再生，但深可见骨的创伤和可能波及的筋骨，需要时间静养，短期内绝不能再进行高强度战斗或剧烈运动。

林薇就坐在影蛇床边的凳子上。她自己的左小臂也吊着绷带——那是格挡时被初堕者利爪划开的伤口，不算太深，但需要固定。脸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已经开始结痂的划痕，让这张平日带着妩媚或英气的脸蛋多了几分战火的痕迹。但比起影蛇的伤，她这只能算轻伤。从进入医疗部起，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地守在影蛇床边，仿佛一尊守护的雕像。她不时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帮他掖一下滑落的被角，或者从旁边水盆里拧干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

她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后怕，还有一丝深藏的懊恼。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一只隐藏在废墟阴影里的金属改造体初堕者，如同捕猎的毒蝎般突然从侧面扑向她，锋利的前肢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直取她的咽喉。她正全力应对前方三四只普通初堕者的围攻，精神力高度集中，对侧后方的偷袭根本来不及反应。

是影蛇。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如同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影子般，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和角度，从他自己正在纠缠的敌人身边“滑”开，瞬间出现在林薇身后。在他现身带着林薇遁走时，自己的后背却完全暴露在那怪物的利爪之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虽然有作战服和初步能量护体的削弱，但那金属利爪依旧深深切入了影蛇的后背。如果不是唐宝在惊骇中爆发出潜力，瞬间在影蛇身后凝结出一面厚实的弧形冰盾，挡下了怪物紧随其后的第二击；如果不是黄浩反应极快，用机械钩锁干扰了怪物的平衡，为其他人争取了集火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黄浩提到影蛇的伤，林薇正在擦拭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继续那轻柔的擦拭动作。她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眼眶也悄悄红了一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唐宝挠了挠自己有些乱的头发，看着林薇沉默的背影和影蛇缠满绷带的身躯，又低头看看自己除了异能透支导致乏力、并无大碍的身体，憨厚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歉疚和自责：“都怪我……我当时要是反应再快点，冰盾撑开的范围再大点，角度再偏一点，影蛇哥也许就……”

“不关你的事，唐宝。”林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坚定，像是在说服唐宝，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当时战场瞬息万变，每个人都在极限应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冰盾救了影蛇，也救了被冲击波波及的其他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责备，“是影蛇他……太乱来了。”

黄浩放下终端，看向林薇，语气尽量平缓客观：“林薇，你也别太担心。医疗部的觉醒者医生检查过了，影蛇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觉醒程度也高，细胞活性和恢复能力很强。伤口虽然深，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脏器，注入的木系能量也在持续起作用。只要安心静养，配合药物，不会留下功能性后遗症的。倒是你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也不浅，固定好别乱动，小心留下疤痕。”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久久停留在影蛇苍白的侧脸上。她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略显凌乱的刘海，慢慢捋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等影蛇再休息一会儿，情况稳定些，我们就申请回去休养。”林薇收回手，目光扫过黄浩和唐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医疗部床位紧张，我们占着这里也不好。回去也别让孩子们看出太多异样，免得他们担心害怕。”

她看向影蛇，用只有床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影蛇，我知道你没完全睡着，听得到。别硬撑，好好休息。等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黄浩和唐宝都点了点头。他们清楚林薇的性格，也明白她的意思。启明苑是他们的家，也是那些孩子们的避风港。他们作为大人，不能把外面的血腥和伤痛过多地带回去。

“不知道家里的小家伙们，晚饭有没有好好吃……”唐宝揉了揉自己发出轻微抗议的肚子，嘟囔着。从上午去斗技场“活动筋骨”，到中午去商业街想给孩子们买点糖果零食，再到突如其来的警报和战斗，他几乎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异能的大量消耗更是加剧了饥饿感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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