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未签收账单（2/2）
三人闷头吃了半晌，酒添了一轮，肉下去了大半盘。
汗出来了。
额头上，鼻尖上，后背也感觉潮乎乎的。店里暖气足，火锅热气蒸，烈酒烧着，那种属于“活着”的、最原始的热度，从内到外透出来。
项羽脸上的僵硬，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化开。他吃得鼻尖冒汗，重瞳里的光不再是数据化的冰冷，而是被热气蒸得有些湿润、有些模糊。他甚至尝试着从红汤里捞了一颗花椒，不小心咬破，辣得倒吸一口冷气，抓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猛灌几口。
韩信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嬴政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老板！”韩信扬声，“再来一份虾滑！还有那个……脑花有吗？来一份！”
“好嘞！”老板远远应了一声。
酒过三巡，菜添了两次，桌上杯盘狼藉。
那坛霸王醉已经下去大半。
韩信的脸红透了，眼睛亮得惊人。项羽的脸也红了，但更偏向一种深铜色，他坐姿早已不再笔直，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空了的酒碗。
嬴政脸上也有了些许酒意，但眼神依旧清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朦胧的夜景，听着店里嘈杂的人声。
“政哥，”韩信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咱们折腾这么多，跟归墟斗，跟数学文明周旋，搞星纹，搞联邦……到底图什么？”
嬴政转回目光，看着他：“你说呢？”
“我以前觉得，是图个活路。”韩信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后来觉得，是图个站着活的活路。现在……”他摇摇头，“不知道了。就是觉得累，但又……不想停。”
项羽抬起头，重瞳里映着火锅的热气：“累就歇。不想停就别停。”
很直白，很不像“思考”后的答案，更像是本能反应。
韩信看向他，笑了：“歇？归墟答应吗？数学文明答应吗？那些等着我们‘定价’的星海邻居答应吗？”
“不答应就打。”项羽说，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不熟就多涮会儿”，“打到它们答应为止。”
嬴政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不是为了站着活。”他放下碗，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重建中的城市：
“有热饭吃，有酒喝，有兄弟一起骂娘，有看不顺眼的事就想着去砸了它，有珍视的东西就拼命去守着。”
“会累，会犯错，会算计，会冲动，会笑，会骂，会疼，会……舍不得死。”
他顿了顿：
“这就是‘人味儿’。”
“我们折腾这么多，就是为了保住这点‘人味儿’。不是为了当什么星海霸主，不是为了建什么永恒帝国，就只是……想继续当‘人’，想让我们治下的人，也继续当‘人’。”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
邻桌有人喝高了在唱歌，跑调得厉害。
窗外，旧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韩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跟嬴政碰了一下，又跟项羽碰了一下。
“为了人味儿。”他说。
“为了人味儿。”项羽重复，仰头干了。
碗底见空。
酒意上涌，热气蒸腾。
那一瞬间，什么归墟，什么数学文明，什么星海博弈，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眼前这口滚烫的锅，身边这两个能托付性命的人，还有胃里那团烧着的、属于活人的热。
“老板！”项羽忽然扬声，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属于“霸王”的中气，“再来一坛酒！要最烈的！”
“好嘞！”老板应得也痛快。
新酒上来，泥封拍开，香气更浓。
三人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喝酒，吃肉，偶尔抢一筷子对方看中的菜，骂两句对方手快。
汗流浃背，满面红光。
直到店里客人渐渐少了，老板开始收拾隔壁的空桌。
直到那第二坛酒，也见了底。
韩信趴在桌上，眼神发直，喃喃：“不行了……再喝要吐了……”
项羽还坐着，但眼神已经有点飘，重瞳对焦都有些困难，只是反复嘟囔：“好酒……痛快……”
嬴政脸上红潮明显，但还稳得住。他招手叫老板结账。
老板小跑过来，算了算，报了个数。嬴政用个人终端——伪装过的民用型号——扫了码付了款。
“三位吃好了？”老板笑呵呵地问，“咱家味道还行吧？”
“行。”嬴政点头，“辣得够劲。”
“那就好！常来啊！”
三人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推开店门，夜风一吹，酒意更涌。
旧街的灯光昏黄，远处星轨干道的流光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三人沿着狭窄的巷道，慢慢往外走。
影子被路灯拉长，交错，又重叠。
“政哥，”韩信忽然说，声音含糊，“下次……还来。”
“来。”嬴政应道。
“羽哥也得来。”韩信戳了戳项羽的胳膊。
项羽晃了晃脑袋，重瞳努力聚焦，然后用力点头：“来。”
走到巷口，前面就是西区主干道，悬浮车的流光开始映入眼帘。
嬴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条深巷，看了看那家灯火尚存的“老刘记”。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身旁两个站都站不太稳、却眼神明亮的兄弟。
“回家了。”他说。
三人互相搭着肩膀，踉踉跄跄地走向不远处一个隐蔽的、专供高层使用的短途传送点。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但城里，万家灯火。
火锅的热气仿佛还在胃里翻滚，酒意还在血液里流淌。
那些关于生存、关于文明、关于星海的宏大命题，此刻都化作了最朴素的念头：
活着，真好。
和你们一起活着，更好。
传送光晕亮起，吞没三人的身影。
巷子深处，火锅店的灯箱，“老刘记”三个字，在夜色里安静地闪烁。
像一颗微不足道，却滚烫的，人间星辰。
而遥远的深空，归墟的观测数据流中，悄然多了一条新的、无法被逻辑完全解析的记录：
“目标文明个体（编号：秦-嬴政/项羽/韩信）行为模式：非理性聚集，能量摄入低效，信息交换冗余。”
“伴随强烈情感波动（类型：正向）。”
“数据价值：待重新评估。”
记录末尾，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备注：
“参考标签：‘人味儿’样本-高浓度。”
“建议：长期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