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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血色黎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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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啊!”他跟着身边一个川军士兵的呐喊,那喊声嘶哑却充满力量,他纵身跃出掩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上来的日军扔了过去。

硝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弹的爆炸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耳膜。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的血珠溅在脸上,滚烫而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闻到死亡的味道,是血腥与硝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可他没有退缩。

他看见刚才那个喊他“赵哥”的年轻干事被一颗子弹击中胸膛,倒在血泊里时还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步枪,学着别人的样子拉动枪栓,朝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扣动扳机。

“砰!”枪身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只知道,此刻他和身边这些曾经他因派系之见而心存芥蒂的川军士兵,是真正的、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黄昏时分,日军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阵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弹坑,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血迹染红了泥土,有的已经发黑凝固,有的还在缓缓流淌。

日军留下的四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割倒的麦子,姿态扭曲,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匍匐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枪声渐歇,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晚风穿过弹孔的呜咽,那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赵干事瘫坐在战壕里,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染血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上面混合着雨水、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结成了硬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哪个战友的。

白天的厮杀、爆炸、死亡……像潮水般涌回脑海,那个年轻干事倒下的画面反复闪现,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声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震撼,像个迷路的孩子,混着伤兵的呻吟,在空旷的阵地上格外刺耳。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狰狞,也是第一次尝到胜利背后,那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

风陵渡的黎明,似乎总是比别处来得更艰难。

浓重的夜色像是被人泼洒的墨汁,浓得化不开,久久不肯褪去。好不容易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又被黄河上蒸腾的雾气染得朦胧一片,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李家钰站在河岸一块被炮火熏黑的礁石上,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也吹起他衣襟上未干的血渍,那血渍已经发黑,像一朵朵凝固的、丑陋的花。

他望着对岸,日军新竖起的招魂幡在风里招摇,那些惨白的布条扭曲着,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不甘的手,诉说着昨夜的死亡。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李家钰猛地弯下腰,用手帕紧紧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张诚赶紧上前想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倔强。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直起身时,那块素色的粗布手帕上,已经洇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红得发黑,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暗紫的光,像极了对岸的招魂幡。

“军长,您该回营休息了。”张诚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带着恳求,眼眶微微发红,“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您放心,弟兄们都盯着呢。”

李家钰摆了摆手,将手帕胡乱塞回兜里,像是那上面的血迹只是无关紧要的污渍。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对岸日军的阵地,那里影影绰绰有士兵在活动。“你看,”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鬼子又在增兵了,那些灰色的帐篷,一夜之间多了十几个,怕是想跟咱们耗到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纸页都有些起皱了,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

那是刘湘发来的,上面“相忍为国”四个字,此刻看着,格外沉重,像四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可这忍,”李家钰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脚下奔腾的黄河说,“也得有骨头撑着,不然,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软蛋!咱们川军的骨头,还没软到那个份上!”

话音未落,一颗流弹突然“嗖”地一声从斜刺里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边掠过,空气仿佛都被撕开一道口子。

“当啷”一声脆响,子弹重重打在身后的岩石上,迸出一串细碎的火星,碎石子溅到脸上,有点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张诚吓得脸色煞白,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猛地扑过去,想把李家钰按进旁边的掩体:“军长!危险!快蹲下!”

李家钰却猛地甩开他的手,非但没躲,反而挺直了脊梁,胸膛微微起伏,像一株在寒风中屹立的老松。他解开衣襟的扣子,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深浅不一、或长或短的印记,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这道是庚子年护驾时,被洋人的马刀划的,”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一道最长的疤,“这道是辛亥年起义,跟清军拼刺刀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藏着一段血与火的记忆,是他戎马半生的勋章。

“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国家了!”这位年近五旬的将军,此刻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中跳跃的火焰,映着天边初露的微光,“去告诉弟兄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盖过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只要还有一个川军站着,风陵渡就永远是中国的地界!谁也别想踏过去一步!”

黄河水在脚下奔腾不息,浑浊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跳,回应着他的誓言。

晨光终于奋力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粼粼波光,那些光跳跃着,却因为水面上漂浮的杂物——断裂的枪枝、破损的军帽,甚至还有隐约可见的血丝——而显得有些斑驳,像是无数破碎的血珠在闪烁,映照着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远处的中条山方向,枪声依旧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在遥远地回应着他的誓言,从未停歇,也不会停歇。

政训队的驻地渐渐有了动静。赵干事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还残留着弹孔。他手里拿着一块细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杆缴获的日军步枪。

枪身冰冷,却被他擦得锃亮,枪管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连枪栓的缝隙都用布角仔细地蹭过。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像被虫爬过,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经历过血火洗礼后的坚定。

窗外传来川军操练的号声,高亢而嘹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那号声混着黄河滚滚的涛声,在风陵渡的黎明里交织、回荡,像一曲用生命谱写的、不屈的战歌。

赵干事抬起头,望着窗外缓缓升起的朝阳,那阳光驱散了薄雾,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光。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枪身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比恐惧更重要,比如脚下这片滚烫的、浸染了无数同胞鲜血的土地,比如身后那些需要守护的、炊烟袅袅的村庄和万家灯火的家国。

他将枪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却依旧挺直的军装,朝着阵地的方向走去。那里,他的战友们正在修整工事,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而他,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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