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雪中送炭的“督战队”(一)(2/2)
“走!去看看!”李家钰咬着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像是一头被缚住的雄狮。他转身大步向后方走去,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
刚转过一道被炮火削平了半截的土坡,就看到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站在那里。他们臂章上的“宪兵”“督战”字样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像两记响亮的耳光。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油亮的冲锋枪,枪身擦得锃亮,反射着微弱的光,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
裤腿和军装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发黑干涸,结成了硬块,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样,腰间的刺刀更是寒光闪闪,上面的血珠还在顺着刀刃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血点,像一朵朵绝望的花。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刀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显然是旧伤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宪兵制服,虽然也沾了不少尘土和血迹,但依旧能看出熨烫的痕迹,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严谨。
见李家钰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带着几分军人的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李军长!属下是二战区宪兵中队长周诚!让您受惊了!”
李家钰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冻得人发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一把绷紧的弓弦,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周诚身后的士兵,那些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和伤痕,但眼神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畏缩。他倒要听听,这些人打着督战的旗号,到底想干什么,是来落井下石,还是来耀武扬威。
周诚看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连忙解释道:“军长别误会,实在是情况紧急。二战区眼下也是捉襟见肘,日军在晋北、晋西同时动手,我们的兵力早就分散开了,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作战部队。
阎长官知道弟兄们在这儿缺枪少弹,急得在指挥部里直跺脚,三天前就开始调遣物资,没办法,只能让我们宪兵队和督战队的弟兄凑了一队,给您送东西来!”
他说着,侧身让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坦荡。身后的士兵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搬开挡路的几个空箱子——只见地上整整齐齐堆着小山似的物资:
印着黑色字体的迫击炮弹箱上,“1000发”的字样清晰可见,箱子的边角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里面弹药的分量,箱子上还留着几处弹孔,显然是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沉甸甸的机枪子弹箱码了足有三十箱,箱角都被磕得变了形,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颠簸,有的箱子锁扣都掉了,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子弹;
步枪子弹更是堆了五十箱,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带,闪着金属的光泽,让人看了心里发颤;圆滚滚的手雷更是堆成了小山,足有两百箱,木柄朝上,密密麻麻的,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旁边还垛着成捆的钢刀,足足一千把,黑色的刀鞘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还有这些!”周诚指着另一边用油布盖着的箱子和麻袋,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枪而显得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大洋五万块,用铁皮箱锁着,给弟兄们做军饷,买点急需的东西。面粉、大米、玉米、黄豆、高粱各二十袋,都是新磨的,够弟兄们吃几天饱饭了。
猪肉两百斤,新鲜的,是出发前刚杀的,用盐腌了一路,还冻着呢;蔬菜一百斤,虽然有点蔫了,但还能吃,有白菜、萝卜,都是耐放的。最要紧的是药品——”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云南白药十箱,治外伤最好的。磺胺,青霉素,阿司匹林,吗啡,阿托品各二十箱,都是进口的好药,消毒水两百桶,纱布,绷带,各种手术器具各二十箱!都是救命的玩意儿!”
李家钰彻底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原本以为又是来添乱、来掣肘的,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是送来了这么多雪中送炭的救命东西。
尤其是药品,阵地上的伤员们早就断了消炎药,不少人伤口发炎化脓,红肿得像馒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只能咬着牙硬扛着,每天都有人因为感染而没了气息,那些痛苦的呻吟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周诚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被烟尘覆盖的皮肤,显得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黑灰。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
“这些物资,都是军政部刚拨到二战区的,本来是给我们补充的,阎长官没敢留,说是47军在前线更需要。
他说,风陵渡是咽喉要道,丢不得,47军在这儿流的血,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让我们星夜兼程送来,一刻都不敢耽搁,怕晚了一步,弟兄们就……”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担忧和急切,在场的人都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兄们,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痛惜和无奈,声音有些哽咽:“这一路,从运城到风陵渡,鬼子的阻击队就没断过,飞机也来炸了两回。
我们打了七场遭遇战,三次冲锋,有好几次都以为过不去了。汽车被炸了一辆,司机小张为了掩护物资,拉着一车弹药跟鬼子的装甲车同归于尽了。
出来的时候三百多号人,现在就剩下一百来人。回去的路估计更难走,鬼子肯定会报复,估计还得折损些弟兄……”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坚定起来,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但只要这些东西送到了,能帮弟兄们守住阵地,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