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八路接济与政训队刁难(2/2)
李家钰咬了咬牙,牙床都快咬碎了,对张诚使了个眼色。张诚从帐篷角落拖出个布包,布是粗麻布,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弟兄们自己缝的。
他把布包塞到赵干事手里,那包沉甸甸的,压得赵干事手腕往下一沉,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像被点燃的油灯,刚才还板着的脸瞬间堆起笑,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哎呀,李军长这就见外了。弟兄们的难处,我怎会不知?前线浴血奋战,后方理当支援,是我刚才多心了。”
他飞快地把布包往怀里一揣,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然后拍了拍李家钰的胳膊,手指上的金戒指蹭过粗布军装,留下点冰凉的触感,“放心,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不过下次有‘老乡’送东西,可得提前说一声,省得我这做后勤的多心,闹了误会就不好了。”
看着赵干事带着卫兵扬长而去,那背影透着股得意洋洋的轻飘,李宗昉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柱上,柱子“嗡嗡”响,震得顶上落下几片尘土。
“军长!那是咱们凑的军饷!是从弟兄们牙缝里抠出来,准备给受伤弟兄买药的!500块大洋啊!就这么给他了?那老王的腿,还有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咳嗽得直喘,都等着这笔钱买药呢!”他气得声音都劈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知道!”李家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他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里的火。“可我有什么办法?为了这一摊子弟兄,为了风陵渡不落入鬼子手里,我只能忍。”
他抓起笔,想在地图上标注些什么,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团,像块化不开的愁,“给刘湘长官发报,把政训队扣粮、索贿的事,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们告咱们通共,委员长就是第一个通共的人,他接受了国共和谈,接受了红军改编成八路军,这是事实,咱们不过是接受点八路军给的补给,咱们川军的弟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电报发出去的那三天,营地里的气氛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弟兄们分着八路军送来的青稞面,用那口黢黑的大锅蒸成黑乎乎的馍,馍上还沾着点草屑,就着刚化的雪水往下咽,却吃得格外香。
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咬一口,能尝到青稞特有的粗粝和微微的甜味。
柱子啃着馍,看见二狗子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给那个想家的小新兵,小新兵红着眼眶推回去,二狗子眼一瞪,把馍硬塞进他手里,自己则啃着剩下的半块,边啃边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柱子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塬上的黄土染成了金红色,张诚举着电报冲进帐篷,脸上带着红血丝,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嗓子都哑了:“军长!刘长官回电了!”
李家钰一把抢过电报,电报纸薄薄的,却重得像块铁,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纸的颤抖。上面只有八个字:“相忍为国,抗战为要。”字迹苍劲,却透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
他捏着电报,指节都泛白了,仿佛要把这八个字捏进肉里。风从帐篷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塬上的尘土和寒意,吹得电报纸“哗啦”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他仿佛看见刘湘那张带病的脸——听说这位川军统帅咳得厉害,痰里带血,瘦得脱了形,却还拖着病体在为川军奔走。
军政部的门槛被他踏破了,何应钦的办公室他守了三天三夜,连口热水都没捞着喝;孔祥熙那里更是低三下四求了又求,把老家送来的特产都送了去,就为了给川军讨点粮草弹药,让弟兄们能吃饱肚子打仗。
“相忍为国,抗战为要……”李家钰喃喃着,眼眶忽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知道,刘湘这八个字,是无奈,也是命令,是让他们把委屈咽下去,把力气都用在打鬼子上。
没过几天,张诚从西安办事回来,一进帐篷就红了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军长,我听军需处的老乡说,刘长官为了咱们的粮饷,在军政部的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就站在廊下,披着件旧大衣,咳嗽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天快亮时何应钦才出来,刘长官上前去拦,被卫兵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愣是没吭声,就那么站着,直挺挺的,直到何应钦松口,说从二战区匀一批过来,他才肯走。回来的路上,一口血就喷在了马车上……”
李家钰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油灯被震得跳了跳,灯芯爆出个火星,险些熄灭。“好一个相忍为国!”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透着股狠劲,像被激怒的狮子,“这笔账,我记下了!政训队的,军政部的,都记下了!等把小鬼子赶出去,把这河山收回来了,老子再跟他们一笔一笔算!”
帐篷外传来一阵欢呼,是伙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响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鸟。
老张正站在灶台边,用个大木勺敲着铁桶,桶沿被敲得坑坑洼洼,发出“当当”的声响,他的嗓子喊得都劈了:“弟兄们,领粮了!八路军送的青稞面,管够!还有刚到的一批土豆,能炖着吃!”
李家钰掀帘出去,夕阳正落在塬上,把弟兄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坚毅的脊梁。那些黝黑的脸上沾着泥,有的带着伤,缠着渗血的绷带,却都咧着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眼里闪着光。柱子正帮着抬箱子,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突突跳,脸上淌着汗,却笑得格外灿烂。
“军长!”二狗子举着个青稞馍跑过来,馍上还冒着热气,带着麦香,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倒,“您也吃一个,真香!比家里的红薯干还香!”
李家钰接过馍,粗粝的面硌着掌心,却暖得烫人,那温度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望着远处的风陵渡,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无数人在呐喊,在咆哮。
“守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身边的弟兄们说,“无论多难,都要守下去。对得起刘长官的忍,对得起弟兄们的饿,对得起四川老家那片土地上,盼着咱们回家的父老乡亲,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这脚下的土地!”
秋风还在吹,卷着黄土,却仿佛没那么冷了。营地里的炊烟,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比往日粗壮了些,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像一条坚韧的绳索,把所有人的心都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