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烟枪与枪声(2/2)
老马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对着战壕里的弟兄们吼道:“都精神点!各就各位!小鬼子说不定要搞事!”他的声音带着急吼吼的穿透力,压过了弟兄们的喘息声。
弟兄们动作麻利,刚才还在铲土的、擦枪的,这会儿都像装了弹簧似的,迅速钻进掩体,子弹“咔嚓”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连贯的爆豆声。
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黄河对岸,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愤怒,还有一丝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劲。对岸的日军阵地在稀疏的树影后若隐若现,隔着重浊的河水,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碉堡轮廓,像蹲在那里的怪兽。
刚才的冷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阵涟漪后,又恢复了沉寂,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骤然升高,像拉满了的弓弦,连风都带着股肃杀的味道,吹过耳边时,都像是鬼子的刺刀在晃。
老马趴在战壕沿上,手里攥着望远镜,那望远镜的镜片有点模糊,是之前行军时进了灰,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把眼睛凑上去,仔细看去。
对岸日军的碉堡上似乎有反光,一闪一闪的,是哨兵的钢盔在阳光下的反光。游动的哨兵穿着黄不拉几的军装,在阵地前沿来回走动,步子迈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炫耀他们的存在。
老马心里清楚,这冷枪绝不是偶然,小鬼子向来狡猾,打冷枪试探是常有的事,先摸摸这边的反应,看看防守的虚实,后面说不定就跟着炮火覆盖,甚至是强渡,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那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跟弟兄们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军装截然不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胸前的徽章在雨后的微光里闪着光——是政训队的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尖尖的,像个锥子,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干事,平日里最爱鸡蛋里挑骨头,芝麻大的事都能被他说成西瓜大,弟兄们背地里都叫他“赵扒皮”,恨得牙痒痒。
“马连长,刚才枪响,怎么回事啊?”赵干事站在战壕边,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马,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眼睛却像贼似的在战壕里扫来扫去,从弟兄们的表情到地上的泥块,像是在找什么把柄,连老马刚才蹲过的地方都没放过。
“赵干事没听见?鬼子打冷枪试探。”老马耐着性子回答,心里却腻歪得慌,像吞了只苍蝇。这节骨眼上,这帮人不来帮忙也就罢了,还跑来添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耽误事。
赵干事“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声音里透着股阴阳怪气,他的视线落在老马刚才蹲过的地方,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拧成了个疙瘩:“马连长,刚才在抽大烟?我可提醒过你,军中禁止吸食鸦片,你这是明知故犯!眼里还有没有军纪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抓着把柄的兴奋。
老马顿时火了,一股子邪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脑子嗡嗡响。他“噌”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战壕壁,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了,指着赵干事的鼻子骂道:“老子抽口烟碍着你什么事了?现在是啥时候?小鬼子就在对岸,子弹说不定下一秒就飞过来,你不盯着鬼子,倒盯着老子的烟枪?你是不是闲得慌!是不是想让弟兄们都死在这儿你才甘心!”
“军中纪律,岂能儿戏!”赵干事脸色一沉,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尖锐,“马连长,你这态度很成问题!目无上级,无视军纪!回头我要向军部汇报,好好查查你们连的纪律!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跟你一样,把军纪当耳旁风!”
“你敢!”老马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咯吱咯吱响,像是要碎了似的。身后的弟兄们也都从掩体里探出头,一个个怒目而视,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有人已经悄悄握住了枪托,若不是还顾着军纪,怕是早就冲上去了。
袍哥的规矩里,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拿弟兄们的错处邀功请赏的小人,这种人在袍哥里是要被乱棍打出去的。这赵干事分明是想找茬,借机生事,用心险恶。
“怎么?想动手?”赵干事仗着背后有靠山,一点不怵,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踩到战壕的边缘,那眼神里的挑衅像针一样扎人,“马连长,我劝你安分点。别忘了,你们连之前跟‘那边’的人走得近,不清不楚的。要是再犯纪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到时候把你们连都扒层皮!”他嘴里的“那边”,指的就是八路军,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这话像根针,狠狠戳到了老马的痛处,比骂他祖宗还难受。上次换药的事本就让他窝火,觉得对不住八路军那边的弟兄,这会儿被赵干事拿出来当把柄说,更是火上浇油,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刚想发作,胳膊却被柱子死死拉住了,柱子的手劲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眼睛瞪得溜圆,又悄悄往他身后缩了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连长,别跟这种人置气,免得被抓住把柄吃亏,咱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啊。
老马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风箱似的,他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火气,他强压下怒火,把那句到了嘴边的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冷声道:“赵干事要是没事,就请回吧。这儿是前线,子弹不长眼,不安全。要是被鬼子的冷枪打着了,我们可护不住你这位金贵的干事。到时候丢了小命,可没人替你收尸。”
赵干事见老马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那表情像是打赢了一场仗,他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撂下一句:“你们给我小心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搞什么勾当!早晚揪出来!”那声音飘在风里,带着点小人得志的嚣张。
看着他们的背影,柱子气鼓鼓地往地上跺了一脚,脚下的湿泥被踩得溅起来,他咬着牙说:“连长,这口气咱就这么咽了?这姓赵的太不是东西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马狠狠瞪了对岸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烧穿鬼子的阵地,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咽不下也得咽!现在不是跟他们较劲的时候。等打跑了小鬼子,老子再跟这帮龟儿子算账,到时候非把他那身皮扒下来不可!”
他摸了摸怀里的烟枪,硬邦邦的枪身带着点温润,那是他常年摩挲的温度,烟丝的淡淡味道似乎能让他冷静些,像媳妇的手在轻轻拍他的后背。“告诉弟兄们,盯紧对岸,眼睛都擦亮点,把耳朵竖起来,别让小鬼子钻了空子。只要咱们守住阵地,他们再蹦跶也没用!阵地在,咱们就有底气!谁也别想动咱们一根汗毛!”
远处的黄河依旧奔流不息,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泥沙,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呐喊助威,又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对岸的日军阵地沉默得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露出锋利的獠牙。
老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们不仅要扛住鬼子的枪炮,像钉在这儿的钉子一样死死守住阵地,还得防着背后这些看不见的刀子,这些刀子有时候比鬼子的枪还伤人。
但他和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鬼子过黄河!这既是军人的本分,更是袍哥汉子的骨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硬气,是从四川带出来的,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