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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乡亲们的补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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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沟的赵木匠牵着半大的黑猪来了,那猪是他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此刻却拍着猪脑袋笑:“杀了炖汤!让弟兄们暖暖胃!”猪哼哼着挣了挣,尾巴却摇得欢实,像是知道要去做件正经事。

最热闹的是搬酒的汉子们。十坛高粱烧,是村里老烧锅去年酿的,泥封上还印着“冬”字。

李大爷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这酒烈,给弟兄们壮胆!”坛口的红布飘起来,带着股子呛人的酒香,混着泥土味,竟让人心里发烫。

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时,村口的牛车已经堆得像座小山。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石板上一笔一划记着:

“王老汉,高粱面二十二斤;陈寡妇,鸡蛋二十个;刘师傅,面粉七十斤、花生十五斤……”末了一数,光粮食就凑了一百四十多斤,蔬菜堆得冒尖,还有那头哼哧哼哧的黑猪,十坛沉甸甸的酒。

“走!”赵木匠吆喝着,鞭梢一甩,牛车“吱呀”着往阵地赶。车辕上插着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面小小的旗。村里的娃子们跟在车后跑,举着手里的野菜、野果,喊着“给叔叔吃”,声音脆得像铃铛。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却没了清晨的凉。牛车上的白面馒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鸡蛋的暖意在篮子里慢慢淌,就连那坛高粱烧,仿佛也在陶坛里咕嘟着,等不及要烫热弟兄们的喉咙。

远远地,阵地的轮廓在土塬上显出来。车上的乡亲们都直起了腰,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掩体,望着插在土坡上的军旗,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了千钧——那不是粮食,是日子,是盼着川军弟兄们守住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明天。

李家钰的手指正沿着地图上黄河的走向划过,指腹碾过那些被红蓝铅笔标注的渡口据点,耳边还残留着枪炮的余响。

桌上的油灯芯结了层黑垢,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褶皱的地图上,像一道凝固的伤痕。

“报告军长!”警卫员小陈掀门帘的手带着劲,粗布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他额头的汗珠顺着晒脱皮的脸颊往下滚,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亮堂,“风陵渡的乡亲们……乡亲们推着车来送东西了!就在帐篷外等着呢!”

李家钰猛地直起身,军靴在泥地上蹭出半寸深的印子。他方才还在盘算弹药缺口,想着怎么把仅剩的三箱手榴弹分拨到各连,此刻紧绷的眉峰竟悄悄松了些。

“乡亲们?”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帽檐上还沾着晨雾凝结的白霜,大步往外走时,腰间的手枪皮套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出指挥部,就见土坡下的空地上停着辆牛车,车辕上插着的红布条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团烧得正旺的火苗。

十几个村民围着车,有老汉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指节勒得发白;

有妇人挎着竹篮,篮子沿搭着的布巾还在滴着水;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颗圆滚滚的南瓜,踮着脚往这边望,鞋上沾着的泥点子蹭在裤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印子。

“李军长!”领头的赵老汉先看见了他,黝黑的脸膛笑成朵皱巴巴的菊花,手里攥着的旱烟杆在掌心转了三圈,“俺们听娃说,弟兄们把鬼子又打回去了,合计着家里有啥就送点啥,都是些糙东西,给弟兄们垫垫肚子!”

李家钰快步走下坡,军靴踩过带露水的茅草,惊起几只蹦跶的蚂蚱。他走到牛车旁,目光扫过堆得冒尖的物资:

面粉袋上印着“积善”二字,边角磨得起了毛;高粱面袋子是用旧棉袄拆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蔬菜捆得紧实,豆角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枯叶,茄子紫得发乌,一看就是在菜窖里藏了又藏的宝贝。那头半大的黑猪被拴在车帮上,哼哧哼哧地拱着地上的草,腿上还沾着圈里的泥。

“这……”李家钰的目光落在竹篮里的鸡蛋上,二十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显然是刚从鸡窝里拾出来的。

他想起昨夜阵地上,有个四川兵中了枪,临死前还念叨着“娘煮的荷包蛋”,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军长,您尝尝这个。”王大娘从怀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块玉米面饼,边缘烤得焦黄,“俺家老头子说,这饼子抗饿,弟兄们揣在怀里,饿了就啃两口。”饼子上还留着指痕,是揉面时按出的窝,带着人的温度。

李家钰接过饼子,指尖触到粗粮的颗粒感,那是用石磨磨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踏实气。

他忽然想起出川时,成都百姓往士兵背包里塞锅盔的场景,也是这样带着手温,带着“活着回来”的盼头。

“乡亲们,”他抬手把军帽摘下来,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沙哑,“弟兄们守在这里,本就是该做的。乡亲们也不容易,你们日子过得紧巴,这些东西……”

“哎,军长这话就见外了!”赵老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俺们住在这渡口,靠的就是弟兄们把鬼子挡在河对岸。别说这点东西,就是豁出命,也得让弟兄们有口热乎的!”

正说着,小陈领着几个伙夫跑过来,要接过乡亲们手里的东西。小姑娘突然踮起脚,把南瓜往最近的一个士兵怀里塞:“叔叔,这个甜,煮着吃!”那士兵红了眼眶,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南瓜抱在怀里,军装肘部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絮。

李家钰望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那块被伤亡数字压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些。

黄河的风刮过土塬,带着水汽和粮食的香气,吹得车辕上的红布条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些粗粮、鸡蛋、带着泥的蔬菜,比任何金戈铁马的誓言都更有力量——这是百姓把心掏出来,垫在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告诉伙房,”他转身对小陈说,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今晚给弟兄们炖猪肉,煮菜粥,再把那几坛高粱烧热了,让大伙都尝尝乡亲们的心意!”

“是!”小陈响亮地应着,转身就跑,声音在空旷的塬上荡开,惊起一群落在帐篷顶上的麻雀。

乡亲们看着士兵们搬东西,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王大娘拉着个年轻士兵的手,往他兜里塞了把炒花生:“娃,多吃点,有力气打鬼子!”那士兵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抱拳。

李家钰站在坡上,望着牛车旁忙碌的身影,望着远处奔腾的黄河,突然明白了“保家卫国”四个字的分量。

家,是百姓灶台上的烟火;国,是弟兄们用命守住的河防。

这两样凑在一起,就是再苦再难,也得咬紧牙关撑下去。

他把玉米面饼揣进怀里,那点温热顺着衣襟往心里钻。

远处的阵地上,幸存的士兵们正互相搀扶着修补掩体,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希望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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